喻有道能做到右仆射这一职,早已圆滑得似泥鳅,人至中年蓄起了三寸美髯,眉眼不比女儿喻子衿的凌厉,称得上慈眉善目,薄薄的唇锋绷直时却隐含威压。
纪知宜今日穿得精致漂亮,衣裙的料子金贵脆弱,方才踹了一脚,裙摆一处便勾出丝丝彩线。
她立在喻有道的书案前,只垂眸盯住那几丝彩线,不说话。
“二娘,抬起头来。”喻有道终于开口。
纪知宜抬起脑袋,唇畔绽出一抹明媚的笑,“伯父特意寻我来,是有什么话要我带给阿耶么?”
狡诈。
同她那个父亲一样。
喻有道审视的目光没离开她,良久才笑笑,像是寻常长辈,“二娘的身手不错,我见了都要赞一声好,想当年你阿耶做事鬼鬼祟祟,咱们两家做邻居这么多年,我竟在半年后才知道他替你寻了武学师父,我也替静姝寻了一位,只可惜她不是学武的料。”
静姝是喻子衿的小名,原先叫静淑,一字之差,是喻有道后来知道她叫怡姝,这才替喻子衿改了,长安的贵女间常有戏言,称她们为长安双姝,看似姐妹,却是仇敌。
这样一个处处要与父亲较劲的人,倘若真要弄死父亲,何故又派人替父亲收尸?
纪知宜敛了思绪,笑道:“伯父疼爱静姝,我倒羡慕。”
这倒不是假话了,若是父亲走正道,兴许她此刻也不会有最后一丝羡慕之情。
喻有道默然,屈指在案面轻叩,极有规律,一下下振进纪知宜心中,挑起她的忐忑。
书房内静谧,香塔燃烧起来,炉烟袅袅。
忽而,喻子贺叫痛之声隐隐响起,似从院外传来,紧随而来的是喻子衿的蔑骂,“你真是王八眼里装天下,人家不过是来家中一次,你就说她是你心尖尖上的人了?田舍汉,蠢笨,可笑!我怎么有你这样的阿兄,真晦气!”
“你你你,你不许说我!”喻子贺窝窝囊囊反驳。
纪知宜心中咋舌,喻子衿当真被全家捧在手心,喻子贺好歹是她上头兄长,怎么将他训得如狗一般。
这话也传进了喻有道的耳朵里,他闭了闭眼,一副痛心疾首之态,“既如此,我便开门见山了,我聪明一世,却生出此愚笨之物,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二娘,他生性顽劣,若不加以管教,将来必葬送一生,只恨静姝太娇纵,瞧不上她阿兄,你伯母有心无力,我亦公务繁忙,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你看......”
若真想加以管教,凭他右相的威名,只说要请师父教导儿子,怕是隔日就有无数人在喻家门外排长队,即便外来的师父不肯教,偌大的仆射府中还有不少幕僚,何至于轮到纪知宜?
不过是幕僚们也不愿得罪小主子,而喻有道又已将他列入“家丑”,不预备外传,辱了他的威严。
纪知宜垂头憋笑,又恐被喻有道发觉,忙绷直了唇畔,半晌才诧异至极,“伯父的意思,是想叫我过府指点子贺阿兄?”
喻有道面有赧色,求人办事到小辈这里,还是头一回。
饶是如此,他还是点了点头。
不曾想到,纪知宜却面色为难极了,“这......伯父不是不知,阿耶虽说没禁止两家来往,可是......可是......”
她紧张而忐忑地摸摸鼻尖,声若蚊讷,“若叫阿耶知道了,我要被斥责的。”
“那就不叫他知道便是!”喻有道稍有怒意,拍了下桌,掉进了狡诈小兔的陷阱。
纪知宜依旧没露出笑颜,“可我若频频外出,阿耶也会过问,伯父不知,阿耶虽疼我,我见了他还是会怕的。”
喻有道眯了眯眼,起身推窗而唤,“把五娘子叫来,我有话交代她!”
候在窗外的仆从立时扭头出去,不多时,喻子衿不耐烦的脸撞进纪知宜的视线。
喻子衿进了书房,大喇喇往檀木方椅上坐,“阿耶。”
“你看你哪有个女郎的样子!”喻有道挺直腰板训斥。
喻子衿不服气,父女二人又争执几句。
好在喻有道让着女儿,最终只拿指头点了点喻子衿,旋即转背与纪知宜道:
“今日这桩事,究竟是不是意外,现在也无从考究了,只是二娘你的确帮了喻家,若方家那女郎在喻家破了相,又将是一桩麻烦,二则,我儿静姝出言不逊,今日险些得罪福昌县主,也多亏了你解围......”
喻有道没想瞒着喻子衿,只斜眼瞥向她,兀自敲定结论:“纪家二娘今日英勇,静姝不服气,二人往日吵嘴惯了,非要分个胜负,静姝气性大,当即与纪家二娘立下赌约,以五月为期,每五日在喻家比试,一年下来,谁若赢的次数多,便算胜出的那个。”
真是个好主意,借了她与喻子衿的关系来掩盖她过府指点喻子贺一事。
如此一来,阿耶非但不会起疑,还会因好胜心而鼓励她,叫她频频往喻家来,只为了多赢几回。
而自己也能接近喻有道,顺道盯着喻子衿,好好弄清楚她上一世究竟得罪了谁。
五月之期......待五月过去,正好赶上开春的春试。喻有道是想叫她盯着喻子贺,一来约束他,二来督促他用功苦读。
纪知宜还未点头,喻子衿却一个猛子自椅上弹跳起来,瞠大了眼睛:“阿耶您是疯了不成?在说什么胡话?”
“放肆!”喻有道脸色刹那阴沉下来,知道喻子衿很快能明白过来,语调便又缓了缓,“难道你希望自己有个说出去令人笑话的阿兄?你方才怎么骂你阿兄的?”
喻子衿一噎,的确明白了喻有道的用意,也似是找不到什么话反驳,毕竟喻子贺是个什么模样,没有谁比她更清楚。
可很快她又扭头一哼,“我自己不招人笑话就行了,用得着搭上自己去管他?!”
但话已敲定。
喻有道也有私心,若纪仕明那厮最后知道自己女儿是过府来教导他的儿子,脸色不知道有多难看。
思及此处,喻有道竟高兴起来,吭笑了两声,大手一挥下了定论,“就这么说定了。”
“二娘,你可有意见?”
纪知宜好不容易让他掉进陷阱,哪能放过,忙应下来,“日后还望伯父不嫌我频频过府。”
正事落定,再谈私事。
喻有道早有留意纪知宜勾丝的裙摆,默了一瞬,还是与喻子衿道:“说出去你们也是长安双姝,大人之间有旧怨倒也罢,你们女郎之间的小打小闹点到为止即可,行了,别丧着一张脸,带二娘去找你阿娘,让你阿娘给二娘拿几件新衣裳。”
后来喻子衿无理取闹了几句,又借机撒娇找喻有道讨要了什么,纪知宜没听清,待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跟着喻子衿到了侯夫人的琉璃斋。
喻子衿很是不情愿私下还招待纪知宜,但思及今日的确是她替自己解围,便觉自己若再咄咄逼人,倒有些小家子气了。
于是喻子衿破天荒大方一遭,睨着纪知宜的裙摆,哼笑了下,“瞧你穿的什么裙子,稍稍动了两下便破了,到底没我的好,我阿娘替我新裁了许多胡服,待会不拘什么料子、衣裳,你都只管拿,算是我谢你了,你不许得意啊,这并非是我向你示好。”
纪知宜也不扭捏,进了侯夫人的库房,同样挑了件胡服穿在身上。
而后侯夫人款留她再多待一会儿,留下用晚膳,被她婉言相拒,由侯夫人身边的两个婢女送出了喻宅。
时值下晌,晴光照进坊内直道,太阳照着油亮门槛,纪知宜垂眼去看,忽然很想回到毓秀阁,关起门来大睡一觉。
茴鸢最是懂她,上前轻问,“娘子在不高兴?方才喻家主与娘子说了什么?”
不待纪知宜开口,茴鸢又自顾往下猜,“哼,没什么好事吧?昨夜我就该劝娘子别赴宴。”
纪知宜抬头看了茴鸢一眼,“还没进家门呢,你这样摆脸色,不怕叫人家瞧了,回头禀给主子?”
清风卷地,将茴鸢的裙摆也吹起来些,她一脚豪迈踏上一截石阶,挥了挥拳,“在我心里,只怕娘子不开心,若有人欺负娘子,我定要冲头阵,至于人家告不告密,与我无关,我又不是他喻家的。”
听得纪知宜大笑出声,心里那点难过霎时消散,高兴得如晴雨洗涮后的绿草地,充沛得要疯长出来,“你说得对,说得对,走,回家!”
待回到家中,晚膳时分,纪知宜便将喻有道叮嘱的那一套说辞告知与纪仕明。
纪仕明果真一拍桌面道:“去!我儿厉害,让他喻家人都瞧瞧我儿有什么本事!”
说罢持箸夹了块纪知宜最爱的透花糍,搁进她面前的红釉小碗里。
父亲的慈爱之情实在浓烈,可他越是笑,纪知宜越是坐不住,用过暮食后便借以与梅夫人说体己话为由,将纪仕明赶了出去。
上一世的结局,是她心里难以再翻篇的痛。
只剩母女二人在内室,梅夫人心里明镜似的,将纪知宜拉入怀里,语调温柔,“说吧,你阿耶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自打你落水后,就与你阿耶没那么亲近了,你是不是还记着阿耶那日没能及时赶回来的事?”
纪知宜有口难言,总不能直言相告,阿娘断不会相信,若在这时给阿耶安上什么罪名,那更将引起阿娘怀疑。
她只得摇摇头,压下心里那股滋味,搂住了梅夫人的腰,“阿娘,我没事呢,只是今日在喻家玩得不大高兴,一时没缓过神罢了。”
“不过现下我已缓过来了!阿娘,今夜我要与您多待一会儿,您不许赶我走。”
梅夫人笑颜可亲,温声说好,纪知宜贪婪地靠在母亲怀里,泪水却渐渐洇湿了眼眶。
无论如何,今生她都要扭转乾坤,绝不叫前世的悲剧重演。
...
喻家那头需五日后再去,翌日纪知宜早起往老夫人院子里坐了片刻,想到自己身怀武功,重活一世如何能荒废?于是一上午她都待在毓秀阁,长鞭、□□、红缨枪换着来练。
长鞭是她最擅长的,凭空甩出去一阵凌厉之风,英姿飒爽。换了□□,刀身竖起来快与她齐肩,灵巧在手里旋了四五圈,随即一跃翻个跟头,劈砍下去,霎时“咣”的一声。红缨枪更甚,扬起来在半空疾刺,震得虎口都在发麻不止。
到底是渐渐找回了手感。
练出一身的汗,茴鸢与雀梅上前劝道:“娘子歇会儿吧,小厨房做了娘子爱吃的鱼羹,娘子吃过再小憩片刻,下晌再练。”
纪知宜牵着唇角笑笑,将手中红缨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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