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冬日,灿阳不过转瞬,眨眼薄霜卷地,寒意浸人,长安的冬终于彻底拉开序幕。
天气愈发冷,西市卖胡饼的小贩将胡饼蒸软,往饼中另夹一层糯米团,洒上茱萸碾磨的粉,辛辣暖腹,吃进肚子里别有一番滋味。
那胡饼火辣辣的,吃得纪知宜小口呼气,“喻家来人了?”
茴鸢说是,“娘子要现在过去吗?”
纪知宜拍拍手上碎渣,洗净了手,挑出一件胡服换上,满头绸缎般的乌丝绾上翻刀髻,怡然自得地负手往外走,“去呀,茴鸢,天气太冷,你就在家中待着烤手,不必跟着我去了。”
不管如何,总归是踏出了顺利的第一步,先进喻家混成半个喻家人,离她接近喻有道就不远了。
谁知喻子贺今日不在家,是喻子衿命人请她过来,二人在喻家待客的前厅相见,喻子衿将个四四方方的锦盒推过来,“拿着,拜师礼。”
纪知宜打开一瞧,十颗东珠熠熠灼目,她目露惊讶,“你阿耶出手倒大方。”
喻子衿哼笑,“拿着就偷着乐吧,没你什么事了,回去吧,省得在这儿让我生气。”
纪知宜不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既然来了,就没有败兴而归的道理。
盯着喻子衿眉心的花钿,纪知宜笑道:“这么急着赶我走做什么?若是五娘羡慕,也想拜我为师,我也不是不能接受的。”
喻子衿两眼皮一翻,“谁要拜你为师?”
纪知宜继续添火,“没这个心思,这东珠谁都能给我,为什么偏偏是你?你还说没有这个意思。”
“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是我家!”
“想拜我为师就直说,我不会与你计较从前的,你看看你,都嫉妒得跺脚了。”
见喻子衿涨红了脸,纪知宜复又拱了把火,“其实我呢,心里一直把你当姐妹看,旁人说咱们水火不容,我觉得不要紧啊,关起门来,咱们也不曾打过架,只是嘴上拌一拌,现在细细想来,哪对亲近的姐妹不拌嘴的呢?”
只要拿话恶心恶心喻子衿,她定然是受不了。
果真,喻子衿不可置信地扬声道:“谁要同你做姐妹?你简直是泥糊的脸,皮子比什么都厚,有你这样的人时常出入我家,我还担心家中仆从学了坏,个个都如你一般呢!”
说罢,她猛地上前攫紧纪知宜的手,握了个严实后又忙松开,拿脏似的翘起尾指,只拿两根指头掐着纪知宜的衣袖,“我受不了了,你现在立刻同我去见阿耶,我要劝阿耶,不许你再过来,在我家还让你反了天了!”
纪知宜高兴极了,忙迈开双腿跟着她走,有了五娘从中作梗,她去喻有道的书房就光明正大了。
...
这厢一路行至喻有道的书房,喻子衿这才想起父亲公务繁忙,今早出门前说过,要很晚才归家。
纪知宜幽幽开口:“别藏着掖着了,我看你就是想拜我为师。”
这下喻子衿不管书房外家仆的阻拦,将门一把推开,拽着纪知宜警告道:“我就在此等着阿耶回来,看我怎么向阿耶告状!阿耶疼爱我,定会听我的!”
再进这间书房,纪知宜没想去搜捡什么,容易引起怀疑的事,她向来不做。
诱引喻子衿带自己过来,无非是看看喻有道平日处理公事,都将重要的东西放置在何处。
一回生二回熟,待彻底摸清了,她不愁没有机会发现些蛛丝马迹。
若是这时候喻有道就暗暗留意父亲的举动,定能叫她找出苗头。
悄然抬眼环视一圈,果真在最右侧的一排柜案角落发现个暗屉。
心中有了底,纪知宜不打算再多留,她还没有十分的胜算能瞒过喻有道的眼睛。
因此她似服软道:“好好好,是我将话说错了,你我还是要和和气气的,做什么每次都要闹到长辈面前去呢?”
话音落下,她兀自往外走,却被喻子衿拉住,一副不许她离开的模样。
想到她上一世杳无音讯,纪知宜看着近在咫尺的俏丽容颜,心软了一瞬,带着几分真心去抱她,“你不会是舍不得我走?”
喻子衿吓得从椅上跳起来,一退三丈远,“你恶不恶心!”
纪知宜莫名觉得她多了几分可爱,一时没憋住,大笑了好几声才停下来。
也是这时候,喻家门下一管事派人找过来,小婢女在外喊:“娘子,外头来了位姓文的娘子,说是上门给娘子赔罪的。”
纪知宜眉心微蹙。
文韶心?那日赏梅宴,喻子衿明显不喜欢随文砚,不是正合她的意?她打的什么心思?
喻子衿也觉得莫名其妙,出了书房,极其不耐地道:“我是什么身份,什么人都能见我?你去回了她,就说我没放在心上。”
婢女得令却没走,抿了抿唇,“文娘子说,娘子若是不见她,她就不走了。”
可惜喻子衿不吃这套,鼻腔里哼出缕笑,“那就让她待着,我看坊门关了她走不走。”
纪知宜眼下只觉得文韶心古怪,她何必多此一举?
她看着喻子衿倨傲的侧脸,秀美明艳,摆在贵女间也是极为出挑的长相,出身又这般好,若娶了这样一位小娘子,日后的仕途不知该有多顺。
除非......这时候随文砚还没与文韶心生情,的确打定主意攀附喻有道。
而文韶心举目无亲,只依附他而活,此举是为了讨好随文砚。
这样便说得通了。
也间接说明一件事,随文砚打从一开始没考虑过纪家,谋划的是做喻家的女婿。
有个念头在脑海中一瞬而过,纪知宜猛地垂下头。
倘若是这样,喻子衿被人掳走,与随文砚有没有关系?
上一世的赏梅宴,她借故推脱,并未到场,所以不知随文砚来过。
纪喻两家不和是全长安都知道的事,喻子衿不要的男人,再倒贴上纪家,又怎知自己会要?
除非捂了喻子衿的嘴,或是让喻家知道他曾打过喻子衿主意的所有人都没了攀谈闲聊的心思。
毕竟家里极宠爱的小娘子失踪,没有谁会再像从前那样还有闲心去纪家嘲讽或拌嘴。
这件事只是个小插曲,自然就会被遮掩下来。
但很快纪知宜又觉得不对。
单是这个理由,随文砚哪儿来的胆子敢做这样的事?且那么多年都找不到喻子衿,若真是他,他将喻子衿藏去了哪里?
纪知宜想起前世,家里不是没有举办过筵席,随文砚作为她的夫君,是在外人面前露过面的,尤其是她与他的婚宴,喻有道夫妻也曾登门送喜。
那时他们见到随文砚便如寻常人一般,只称赞他温和内敛,年轻有为,夸她眼光不错,挑了位好夫君。
此后多年,她与随文砚关起门来过日子,喻有道夫妻忙于寻找喻子衿,两方并不相干。
喻有道手段通天,不可能查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也或许不是随文砚。
“还不去回话?”喻子衿盯着那婢女道。
纪知宜回过神来,再多看了喻子衿一眼,心中只觉如有一团乱麻拧着,仿佛重生再活一次,有些东西渐渐与她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了。
只恨自己掌握的信息太有限。
这厢喻子衿沉默了一瞬,或许是她忽然想到了喻子贺被文韶心迷得神魂颠倒之事,也许她心里还打算要这个兄长。总之,待婢女走后,喻子衿转身看着纪知宜,没再执着要央求喻有道改主意,只道:“改日我再找阿耶。”
随后自顾离去。
眼下这些都尚且理不清,纪知宜也不准备在喻有道的书房外多停留,为免自己的举动惹人起疑,遂紧跟着喻子衿的脚步离去,在三岔口与她分别。
恰好到了酉时正,天色暗下来,纪知宜自喻宅出来就见文韶心还候在毗邻的小巷,坐在马车里,时不时打起车幔往喻宅瞧,满脸忧容。
见她从喻宅出来,文韶心稍有怔愣,旋即立马下了马车,款款迎上来,“纪二娘子可还记得我?”
纪知宜盯着她没说话。
文韶心咬着半边唇,眼睛往喻宅那头瞟,柔声道:“我回去后想了几日,实在觉得对不住你们,真真是我搅合了席面,今日是特意来赔罪的,我对不住喻五娘子,也对不住二娘子,还请二娘子受我......”
说罢微微向纪知宜俯身而下。
纪知宜眼露厌嫌,很快又遮掩下去,迅速扶起她,“不要紧,都过去了,娘子何必还将此事放在心上。”
文韶心怯生说着:“我心难安呐。”
若不是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纪知宜兴许真要被她骗过去,心中冷笑两声,她随意拍拍文韶心的胳膊,状似劝慰道:“那日的事,谁也不曾怪你,你说是不是?既揭过去就不必再提了,回去吧,待会儿闭门鼓响,坊门可就要关了。”
说罢,没有再与文韶心多说话的意思,纪知宜越过她,自顾回了纪宅。
进了门,碰上与自己一同从余杭回来的另一位家仆,名叫元林。
她喊住元林,在门缝里悄悄指了指文韶心,淡道:“派个人盯着她,跟她回去,三日后向我回话,交代她都和谁在一起,说了什么话。”
元林本就归她差使,忙点头应下去办事了。
大门紧紧阖上,隔绝了外头的风声,纪知宜转身走上廊庑,走得极缓极慢,心中思绪万千。
假设掳走喻子衿的人不是随文砚,假设他只是没被喻子衿看上,明知纪、喻两家不和,长安城内与自己这般出身一致的小娘子还有许多,他又为何要做自己的赘婿?
毕竟做别家的女婿,在朝中可迅速靠岳丈的扶持站稳脚跟,在她纪家做女婿,却还要考虑喻有道是否会打压自己。
先前打算派人戏弄随文砚的心思往下压了压。
天色彻底黑沉下来,廊庑下的黄纱灯笼投映出光,纪知宜目中冷色难辨。
那就先派人盯着随文砚与文韶心,看看他们究竟是如何从喻家这样的诱惑里跳出来,转而挑选纪家的。
...
行至前厅,正赶上梅夫人在备暮食,大房一家因有事去了荥阳,如今家中只有老夫人与二房、三房的人围坐在一起。
除此之外,纪知宜眼尖发现厅内还多了一人。
梅夫人见了她,忙招了招手,“怡姝快过来,见过玄机大师。”
正是先前替她喊魂的祝由师。
纪知宜茫然上前,先与玄机见礼,随即问梅夫人,“阿娘,家里有谁病了么?我出门时不是都好好的?”
袁夫人笑着接了话,“傻孩子,是你阿耶叫大师过来的呀。他人在皇城里,心却挂在你身上。”
纪霖去了太学,留在家中的纪观月艳羡道:“今日冬至,皇城内举行祭祀大典,二伯的意思是托大师再看看二姐,问问你有没有哪里不适呢。”
这倒是险些忘了。自推翻前朝后建立武安新朝,每逢四立、二分、二至,皇家都会举行大中小祀,往往到了这时候,身在长安的官员们都是十分忙碌的。
怪不得没有见到父亲,连三叔也不见。
纪知宜轻点下颌,乖乖站在梅夫人身侧,由着那玄机看向自己。
玄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祝由师,得了中书令所托,刻意来一趟,本是只想随意看看纪家行二的这位小娘子,谁知就是这一眼看过去,不由地眯了眯眼。
他最初只是静静看着,不多时,缓慢在纪知宜身前踱起步子,旋即一言不发将她仔仔细细打量,那双眼睛似蕴着强悍的、穿透人心的力量,生生把纪知宜看得后背沁出一些汗。
难不成,玄机能看出她死过一次?
这一想,纪知宜难免紧张。
真相未明之前,她可不想让玄机在家人面前勘破她的秘密。
玄机看得太久,便连梅夫人都有些狐疑,“大师?”
好在话音方落,玄机便收回了眼,随即从怀里掏出一物递与纪知宜,“小娘子无碍,此物是某新得来的玩意儿,有安神之效,小娘子受过惊吓,若想一切都好起来,还是要沉下心来,切记。”
话中深意只有纪知宜听明白了。
她承认,自重生以来她想做的事情太多,可碍于前世活在富贵窝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以至于再活一回,便有许多不明之处,她是浮躁了点。
接过此物细看,是块半只手大小的玉佩,纹理像鹿形。
纪知宜向玄机略一福身,“那就谢过大师了。”
正巧此刻闭门鼓从天际传来,玄机扭头看了眼天色,婉拒了梅夫人留他用暮食的好意,再看了纪知宜一眼,阔步而去。
被玄机盯着看得太久,导致纪知宜用饭也少些滋味,放下碗,与家人说了些话,遂往自己的毓秀阁去。
茴鸢与雀梅备了热气腾腾的水,伺候纪知宜沐浴。
茴鸢发现她总握着那鹿形玉佩,叹这玉佩长得真奇怪,“娘子,这玉佩看着很稀奇呢,质地上乘,瞧着就是好东西,玄机大师真舍得,郎主也是真的疼爱娘子,放眼整个长安城,除了隔壁喻家的,再没有谁比咱们郎主更疼娘子啦。”
纪知宜稍有些酸楚萦绕心头,父亲对自己这么好,究竟是怎么狠得下心让自己走上流放之路的。
许久,她随口答道:“是挺舍得,说送就送给我了。”
茴鸢也随口回道:“我记得还未入冬时,娘子很喜欢搜罗奇形怪状的玉佩呢,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纪知宜忆起这件事,前世的启元三十年秋,她的确有这样的小爱好,只是后来喻子衿失踪,贵女们之间惶惶不安,她便渐渐没了兴趣。
最后一句话被纪知宜听进心里,上榻前照惯例画上一副画像,她坐在高案前,握着那玉佩看了片刻,继而将其戴在了脖子上。
商叙是在这时候过来的。
抬目就见她在把玩脖子上的玉佩,一脸沉思之态。有了求真算出来的卦象,说什么姻缘宫动,商叙怎么看她怎么奇怪。
他怎么可能和一只鬼结缘?
他尚有大好年华,还未施展抱负,甚至都没和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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