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开查看,是一件女子亵兜肚,上面绣着莲房荷华的图案,针缕精密,画样十分眼熟。
“徐娘子是否识得此物?”
我亲手所制,怎么可能不识:“是又如何?”
郭仲济神色渐冷,道:“徐娘子竟全无惭怍之心。此等女子亵衣私物,也可以轻易送给男子,郭某无话可说。实话告诉徐娘子,这是贵村徐牛子落于我店中之物,他亲口所言乃是村中相好所赠。我见这上面绣制精妙,怀疑出自徐娘子手笔,本未敢遽定。如今徐娘子既然已经当面承认,还有什么话可说?”
我稍加思索便明白了原委。
徐牛子当夜没能和我生米煮熟饭,眼见我阿弟又中了秀才,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竟想污蔑我清白来坏我婚事。
徐牛子是可恶,可令我更恨的是眼前这个我所中意的男子。
心中凉了下去,恨不能给他一巴掌,强忍着愤怒问他:“郭先生的意思,是认为我和徐牛子有私,还将自己的亵衣赠给了他?”
郭仲济的表情已然说明了一切,我的指甲深深陷入掌中,几乎掐出血。
“原来我在先生眼中,竟然是这样不堪的人。”
我心灰意冷,点头道,“郭先生且随我来吧,我另有物以证清白。”
郭仲济跟着我进入里间,我却忘记了谢自河仍藏在此室,推隔门时忽闻风雨大作声,见窗扉豁然洞开,想来他听见我二人走来,便跳窗躲避。
我已经无心顾及。
我捧起榻上绣了大半的肚兜给他看:“此是镇上的窑姐儿托我做的,为揽客之用,布料绣工皆为上品,与你手中的那件没有差别,此类物件,我不知绣过多少了。”
我转身又打开盛放衣裳的木箱,心下又冷又怒,顾不得什么礼义廉耻,将叠放整齐的贴身衣裳尽数取出,抖开给他看。
“这才是是我自己贴身穿用的衣物,布料粗廉,了无绣纹。我一个女子靠着女红独自撑持生计,哪里还有余暇在自己的贴身衣裳上费工费料?郭先生未加详察,便妄加揣度,平白污我名节,实在令人心冷。”
说完,我又将压箱的银子一并取出,数了银两,连着那玉镯放在案上:“此前粟米花费一同还给先生,今后再无相欠。”
真相已明,郭仲济满脸尴尬难堪,却将银子和镯子都收了。
我冷眼看着他,道:“郭先生拾了他人的遗物理当即时归还,若心中有什么疑问,也应当面问明原委,不该行此小人之举。”
他面上更是涨红,羞愧不能言。
我别过头,瞥见镜子里自己的脸色,实在难看,于是朝自己笑了笑,提高声音:“雨势渐大,不便留客,免得惹人闲言。先生慢走,恕隽娘不远送。”
郭仲济走后,我重新关上门窗,坐在榻边,望着来不及拾掇的衣物,心绪怅然,如失所倚。
镯子在腕上戴了数日,而今忽然褪去,竟觉得轻飘飘的不适应。
我走到檐下就着垂帘般的雨水洗濯手和腕,谢自河湿淋淋从外面走进来,一身狼藉。
见他这模样,我有些勉强地笑了笑,递给他一条干帕子,让他去炉边烘干衣裳。
谢自河一面擦水,一面嗔道:“你忽然引他入内,唬了我一跳,幸而我腿脚快,不然便要撞个正着了……”
我默然未应。
觑我神色怏怏,他却隐隐幸灾乐祸起来:“我早说那人与你不配,如今看来,人品亦不过尔尔。早该与之决断的,娘子不该为此伤神。”
我蹲下身,忽地捂住脸呜呜地哭起来。
他一怔,忙道:“怎么好端端就哭了?我话说得是重了些,可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你……唉,我将来必定替你寻一桩好姻缘,莫哭了。”
谢自河伸手来抚我的背,被我一把推开:“郎君说得轻巧!将来谁知如何?我与郭仲济相交十余年,今日才看清真面目。我与郎君不过萍水相逢,随口应承的话谁知是真是假?人心难测,甜言蜜语里有几分真心?我看天下男子大都一个模样,不可靠,不可信耶!”
想起父兄,我愈哭愈恸,眼泪从指缝间涌出,像檐外大雨落个不停。
谢自河讪讪道:“可我与他们不同……”
可他的话在我听来,句句都无凭信,都似空。
我哭了好大一会儿,他洗了个布巾给我,道:“娘子擦擦脸吧,眼皮都哭肿了。”
我用布巾盖住脸,等那股伤心过去,谢自河一句话也不再说,默默地坐在我身旁,我听到门外大雨泼落的声音,炉子上沸水咕咚咕咚的声音,趴伏在脚边的黄犬喉咙里发出的呼噜声。
良久,我擦拭净面上泪痕,眼睛有些涩痛,抬眼发现他正正凝眸注视着我,神色安和静穆,目光湛然。
我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忸怩起来,于是垂眼避开,信手摸了摸脚边这只没心没肺的狗的脑袋。
“郎君也曾为谁哭过么?”
他道:“不记得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我撇嘴道:“不信,郎君幼年失恃,真没有哭过吗?”
他道:“正是因为当时年幼,故不记得了。”
此人句句教人接不下去,我只能默默地用布巾盖上脸冷敷。
他见我不再说话,忽然道:“我竟没想到娘子是个爱哭的。”
我掀了脸,瞪他一眼:“我平素也不常哭的!”
我道:“自及笄后,我便再未落过泪,即便是那时听乡人对我说大哥入赘南乡,再不回来,我心中也只想着,凭我自己一个人也能养活小五,支撑起这个家,后来在绣坊做工,有一回我不慎绣坏了贡布,被司工罚,那人公报私仇,我一双手险些被毁,我都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掉……”
谢自河怔怔望我良久,道:“我知娘子心中苦。”
我鼻中一酸,险些又哭了,连忙举起布巾重新覆在眼上。喉间哽咽难掩,我默默咬紧牙关,强自抑住。
耳畔听见谢自河幽幽叹了一声,说起旧事来:“我极幼时便开始读书,先生督责极严,我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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