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我执意不走,谢自河也只好留下来助我。
他踮脚一伸手便探上梁间,将那只存钱的匣子取了下来,递我手中。
我道:“厨下还有些米,劳烦郎君去拿布袋装起来,路上顶用。”
他扭头冲进雨里,不多时便扛着一只湿漉漉的米袋回来,问:“还有什么要拿?”
我向屋中黑暗的一角望去,那里有一个镜柜。
“那是我娘的嫁妆,说留给我出嫁时带着傍身,是用最好的香红木打的。”
谢自河刚要发作,我拉住他的手转身朝外走:“不要了,咱们走吧。”
这一夜仓皇且混乱,雨声如釜中水沸,人流奔窜,号呼声震四野。
暴雨暗夜之中万物莫辨,我踉踉跄跄地跟在谢自河的身后,我二人十指紧扣,以免被洪水或人群冲散。不知道水底下有什么东西,慌促间我脚下一绊,险些脱手。
谢自河遽然返身,攫住我的手臂,奋力将我托起背在身上。
“抱紧我。”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
眼见水势暴涨,没膝及腰。谢自河背着我在水中蹚行,一步一探地往高处走去。
我搂着他的脖颈,全身都被大雨淋透了,我们紧紧相贴,如无所隔。
谢自河真是天生的好命,当初能在江涛湍流中活下来,现在竟还能在暗洪暴雨中和老翁的船相遇。
小舟摇曳,水面擦着舷线,眼见容下两个人都勉强,老翁催谢自河上船。
我心中做了估量,只能凭自己的本事活下去,于是松开了抓着他的手。
黑夜里谢自河一动不动,始终抓着我的手,我劝道:“你上船吧,趁现在赶快离开,免得让人看见。我素习水性,不必顾我。”
谢自河将我抓得更紧了,道:“眼下水涨如瀑,又黑灯瞎火,一步失足便性命攸关。将你一个人丢弃在这里实非君子所为,若你不能走,我也绝不走,我陪你直待到天明时刻。”
“都快死了还想着做君子?你快走吧!”我劝他,急得几乎要哭泣。
谢自河寸步不移,态度坚决。
雨声浩浩,我们两个狼狈地对峙着,谁也说服不了谁。
老翁听我们来回争辩,徐徐道:“老夫操舟数十年,此船虽看起来破陋,却实在堪用。况且小娘子身轻,断不会沉了我的船,都上来吧,若此舟倾覆,我与你二人共沉沦。”
我暗骂老匹夫有这话为何不早说,听我二人互诉衷肠有意思吗?
还不是都上了船。
谢自河忧心忡忡:“隽娘,雨势未歇,恐怕县外大堤也难支撑太久。你当速速离开此地避险,早早去往州府与令弟相聚为上。”
“我心里也是这么打算的。”
一路心惊胆战。直到县渡口,上层堤坝犹在,水势稍缓,路面积水仅没过脚踝,我赤着足立在渡口,面朝大河,远方水光微茫,天色昏暝,重云蔽日,不见半分曦光。
临别之际。
老翁正调转船头,谢自河回身望向我:“我二人既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隽娘,等我归来。”
我勉强一笑,挥手与他作别,而后转身,车归路,舟归水。
堤坝一溃,道路必会全然崩坏,桥梁被洪水冲断,驿站不通,朝廷的赈济不知道何日才至,届时疫疠横生,浮尸蔽水,饥民争粮夺财,甚或骨肉相食,我身为一个孤弱女子,难以保全自己。如今快些逃命才是。
趁着现在县中水势涨得尚且不算危险,逃难奔走的人也并不多,天甫明我便去当铺将手里的首饰抵了换做银两,又拿银两去购方便携带的干粮,最后又买了雨具和几身成衣。
大雨终日不止。我打算正雇个马车去往州府与小五汇合,忽然有两个穿着皂衣的吏卒在街上将我拦下,他们身旁跟着一个我的同乡,指向我道:“此人便是。”
两个吏卒审视着我:“你可是清水乡徐家村徐二娘?”
我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心下惴惴,强作镇定,问道:“见过二位官爷,不知为何事寻民女?”
两人只说:“随我二人走一趟吧,县令大人要见你。”
“见我?”
我愕然不得其解,心中又慌又怕,路上低声打听道:“敢问二位官爷,奴家可曾冒犯了什么不该冒犯的人?”
那官差瞥我一眼,淡淡道:“娘子若行事坦荡无愧,自然无须担忧。”
可是我心中有鬼啊,怎能不担心。
只怕谢自河行至半路惹下滔天祸端,供出我来。
我忐忑不安地随他们进入官衙,堂上端坐着青衣纱帽的县老爷,一侧坐着主簿,旁边还立着仵作,又隔了两扇屏风,隐隐可见有人坐在后面,不知何许人也。
我垂首迈入大堂,屈膝叩拜:“民女徐隽娘,拜见大人。”
县令肃然注视着我,沉声问:“你可知自己有何罪?”
平生第一次来到这地方,周身围立着威武衙役,令我惊悸不止,两股战战,答道:“民女实在不知自己何罪之有。”
县令忽然拍案,厉声道:“既无罪,那你何故倾尽家财,仓皇欲逃?”
我吓破了胆,惊惧之下泪水夺眶而出,伏在地上哭诉道:“大人明鉴!昨夜洪水骤至,村中庐舍皆被水淹没,民女九死一生,方得脱身。眼下田宅尽毁,再无容身之地,被迫无奈下只能变卖薄产,去往州府投奔舍弟,舍弟年幼,尚在府城读书,以备来年科考。大人!民女父母早亡,兄弟星散,唯有小弟相依为命,今洪水毁灭家业,身无长物,民女一介未嫁孤女,四顾茫茫,有何处可去?大人!民女实在无所倚仗,只能出此下策,求大人怜念!”
我哭着一面磕头一面陈情,跪伏在地哽咽不止。
“止之!”县令厉声让我别再哭泣。
我面上泪珠滚滚,这么一番恸哭,反倒没有方才那样惊惶了,渐渐镇定下来。
“今日召你来,因有一事相问,你当如实回答。”
我方才那番哭诉一分掩饰九分真心,此时依旧满腔悲戚,眼泪涟涟不止,只得不时擦拭。
有人捧着一个漆盘走到我面前,我泪眼朦胧,见盘中赫然放着当初谢自河用来瞒天过海的腰带。
我心跳如雷,一时不敢言语。
“你是否见过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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