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焰狂舞,来势汹汹,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薄荫锋利的下颌滚落到地面,炙热的火席卷晶莹剔透的冰山,舔舐过寒气逼人的雪面,风雪在绝对的温度面前骤然停滞了,束手就擒地等待着青焰将其染成猩红。火顺着薄荫的衣裙往上攀爬,布料烧得荡然无存,桃花眼就此失去所有的色彩与生机。
麻绳如呲着獠牙的毒蛇,牢牢咬住薄荫的身体,把她带到这里的人十分警惕,还给她喂了软筋散。意识像沉睡在深渊的野花,烈焰在燃烧,热浪在沸腾,两者掀起的风剧烈地拂动,把骨朵上的花瓣残忍地剥离下来,一片片烧得蜷缩。
脑海有人在怒吼,薄荫用尽全力抗争,强撑开昏睡的眼皮,对准铺了一层灰烬的墙面,不顾一切地撞了上去。她力气很小,皮肉只能凌迟般一点点擦破,姗姗来迟的剧痛和刺鼻的血腥味换回了她一丝神志,薄荫扯开喉咙,刚想呼救,守候许久的浓烟立刻钻了空子,顺着喉管,严丝合缝地包裹着她的肺腑。
真痛啊.......真绝望啊。
这命运,真是无情啊!!
她的呼喊扼死在摇篮,薄荫蠕动着身体,努力想要夺回手部的力量,解开那该死的绳子。
其实这是徒劳的。火舌蹿上来,啃噬掉她的双脚,也将捆在她脚踝的绳子烧断了,这下好了,薄荫在痛彻心扉的冷漠中想,等火烧上来,不用动,这绳子就自动开了。
死亡的阴影铺天盖地,踏着七彩祥云而来,她的意识逐渐模糊,不愿屈服的根茎慢慢凋零。薄荫没有怕,没有歇斯底里地咒骂,没有懊恼自己的警惕性不高,她在争取时间,在最后而短暂的清醒中再次回忆自己一事无成的一生。
李泓易不在,泉山别院跟着一起人间蒸发。广陵儿和林姨倒是在,不过等薄荫赶过去的时候,等待着她的,是两具晃晃悠悠的尸体。
她都觉得有点好笑,囚禁她一生的红尘旧缘就这样简简单单地烟消云散,李泓易......姑且算是死了吧,李泓易和广陵儿两人手拉手一了百了,死得干脆利落,独留她一人困在荒诞不经地牢笼中,不知所措地原地打转。
还想质问凶手呢......呵呵,连虞兰的面都没见着,说不定这凶手运气也没那么好,和许多贵族一样,死在那场突如其来的瘟疫里了,薄荫诅咒般地想。
真是有意思,她搜刮着乏善可陈的记忆,别说李泓易,那女孩说的那个......什么来着,唐风莱,她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真是残酷又惨淡。
真是可悲又可笑。
“你还好么?”熟悉的嗓音回荡在她身边。
火焰渐渐停歇了。
“我的天,”薄荫后脑勺撞到墙角,疼得她倒吸了口凉气,盯着上辈子临死前见到的女孩,“你怎么又来了。”
“你看上去很不好。”女孩上上下下打量她,用一种怜悯的语气说,“就快要死了。”
“......”薄荫觉得荒谬,怀疑她脑子有病,“你觉得我是瞎么?”
“您可真幽默。”女孩呛了回来。
薄荫一愣神,施舍似的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和几十年前一摸一样的衣服,一摸一样的脸,只是神情变了,以往兴致勃勃的向往居多,现在终于有了点见过世面的冷静。
“李泓易呢?”薄荫问她。
女孩张了张嘴,对上那幽深的眸子,犹豫半晌,撇过头,“你不问问我最后的凶手是谁吗?时不可失。”
“李泓易在哪。”薄荫执意问道。
“嗯......”女孩斟酌了下措辞,微微迟疑道,“你可能接受不太了,但其实没啥事,没什么损失,可能比较抽象。”
“我问,李泓易呢。”薄荫一字一顿地说。
“这是他的选择,”女孩开口,“这就是他选择的路。”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她们吧......再让我去死吧,我不配活着......我不配......活着。”
“我无颜活着。”李泓易的声音好似覆盖了烈火。
“从今往后,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薄荫兀自静了片刻,在火海中猛然抬起头,眼睛直直地望向站在阴影里的女孩,她的脸已经被烧毁了,烧掉一层皮,那张阴森恐怖的面孔随着浓烟与气浪卷进血海深仇,她咬牙切齿道:“再见到你,我一定会先宰了你。”
天承末年,腊月初,大厦将倾,满目疮痍。北域霜寒冻僵了战士们一腔热血,金戈铁马踏断了边民们铮铮傲骨,中原南辽内忧外患,已然伤痕累累。
这是去年朝神节,薄荫在松柏上挂笺时写下的。这个节日,官员抛却身段,百姓不顾尊崇,王侯将相,贵贱无间,一群人不论身份,不问来处,都可以在上京城中心的长青松柏上挂上字符,写下自己心中所念。请求神明保佑它平安。
那是我的家乡,薄荫抚摸着锦笺,指腹的茧摩挲着纸张锋利的边缘,眼里的寒冰产生了动摇。我那个破败、荒凉、贫穷、孤苦,充满着战争与硝烟的家乡啊。
若是开满桃花便好了,那一定会和她的眼睛一样漂亮,那是她曾经引以为傲的美。
我想念我的家乡。
性命归于鸿蒙,神志散于天地,瞳孔外薄薄的体肤挡住汹涌的凄苦与无穷无尽的遗憾,再一次回到了当初,神明保佑过的地方。
“奉天承运——新帝登基,恩泽四海。前俘一众,罪本当诛,今特贷其死,尽数流配千里外的白亭古疆,与披甲人为奴,永不赦还。钦此——”
“我姓唐,名风莱,您怎么称呼?”
“唐家小娘子,你别搭理她啦,她叫宋桃,是个疯婆子。”
......薄荫头疼欲裂,不知身处何地。她蓦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和一行人一起蹲在柴堆前,旺盛的火驱散寒冷,将她们烤得暖洋洋的。薄荫眼皮跳了跳,烈焰肆虐的痛还在如饥似渴地啃食着她,旁边还有一阵聒噪的声音在她耳边不停地叽喳吵闹。真是放肆,薄荫强忍着不适,先是不耐烦地怼了回去,复撩起眼皮,想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东西敢在女史面前撒野。待视线聚焦,一切清晰,她保持着恶劣的姿态,猛地一怔。
年轻的自己愤愤不平地瞪着她,旁边,衰老的自己痴痴傻傻地蹲在一旁。
“薄荫,我看你是......唔!”
“小点声小点声。”
旁边有人捂住宋柳枝的嘴巴,把她往后一扯,随后朝自己连连弯腰,又带着歉意地笑笑。
薄荫恍惚地望着她,看见一张素净而陌生的脸,柳叶眉,丹凤眼,唇色霜白。身材也不算好,很瘦小。
“我姓唐,名风莱,唐风莱。”
唐风莱。
是她么......是她么......薄荫几乎是竭尽全力地克制,才没有让自己过于失态。但她还是失败了,她的表情一定很狰狞,一定很扭曲,看向唐风莱的眼神,也一定很恐怖,才让初次和她见面的唐风莱,茫然地回望着她。
薄荫深吸了两口气,她不能再待在这,火焰无情地熏烤她的手臂,让她感到莫名的疼痛。薄荫定是有段时间享受不了火焰带来的温暖了,于是她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故作自然地冷哼一声,挑了个冰凉的角落,闭目养神去了。
她直接忽略掉灵魂重新生长的滋味,从前她甘之如饴,现在只觉得荒唐和麻烦,一想到失去了什么,她本能地一哆嗦,下意识蹙眉排斥。
她闭着眼,故意作出高冷派头,懒得搭理人,还是感受到唐风莱的目光,很沉,像有千斤重,像是经过千山万水的光,照耀在她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缓慢移开。
听宋柳枝的语气,她与她早已相熟,但薄荫却并不记得她和曾经的自己打过什么交道,看宋柳枝那样子,不仅与她熟悉得很,跟唐风莱更是八百年前是亲戚似的......薄荫烦躁地一仰头,撞上僵硬的墙面。她也不嫌疼,听着宋柳枝追赶地辱骂,她无端觉得好笑,怪物的皮批久了,她都忘记生而为人是什么脾性了。风波平息,唐风莱搂着一个孩子挤在墙角,薄荫愁肠百结凝结在脸上,心事重重地瞄了她一眼,复转为盯着。
寒夜如铁,夜色如墨,山精水怪隐藏在薄若秋霜的云丝后,冒着绿色幽光的眼睛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庙宇,准备随时下来洗劫一空。俘虏们挤作一团,瑟瑟发抖,微薄的呼吸装在瘦弱的胸腔里,起伏一下,可能要用大半宿的咳嗽来还。外头偶尔越过乌鸦,翅膀扇动出一股细小的风,又或是其他什么鸟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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