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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如刍狗

小说:

忽如一夜梨花开

作者:

名姓九方

分类:

穿越架空

众人又陷入了沉默,无一不瞪着这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脸色精彩纷呈,变化莫测,有好奇有打量,但绝称不上友好。

和茶桌一样被掀翻在地的道士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他被打蒙了,腰撞到地上,发出剧痛,左边脸很快浮起一个鲜红的巴掌印,狼狈极了。

宋柳枝发着抖,并非是怕,他们对李泓易的诋毁与谩骂令她腹部翻滚,直犯恶心,强烈的不适感横冲直撞,等神智回笼,她本人已经站在灯笼底下,对这个半仙伸出了手掌。

她不是没听到周围坐着的人对她了说什么,她切切实实听见有人指点她是被窝里跑出来的妓女,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是如何看出的,宋柳枝衣衫不乱,脸颊出了层薄汗,把她飘扬的头发黏在脸上,除此之外,她穿着很是整洁,没有任何不雅的地方。

这两个字刺痛了她,令她整个身体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就在宋柳枝越来越怕,准备灰溜溜退后的时候,突然瞥见那半仙露出来的眼神。魂飞魄散,追悔莫及,看她像看一个怪物,那一刻,他是多么的渺小啊……于是宋柳枝一怔,内心掀起酸涩的狂澜,她停住了后退的脚步,啪地落下扬在半空的手,一口气吼出了憋在心里的话。

“你们今日,必须给他道歉!给李泓易道歉!!”

这群闲来无事的大爷大娘碎嘴惯了,平时的喜怒哀乐就凝聚在与他们八竿子打不着的路人身上,路过的阿猫阿狗也逃不出他们的法眼,都得夹着尾巴绕道走,否则翌日便可出现在红娘的定亲榜上。

头一次有人敢出来这么反驳他们,反驳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出手打人,嘶声力竭地让他们道歉?!

“杀、杀人啦!!杀人了,这里有人杀人啊!”

尖叫瞬间蹿开,轰炸到驻足围观的人群中,把厚重的墙霍然推倒,撕开一条乌烟瘴气的路,把平安镇搅得天翻地覆,粉碎了以往的宁静。

“你这小姑娘,看着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干嘛在这里胡说八道呦。”说亲眼目睹张家夫妻死亡的大哥话头一拐,推开调笑宋柳枝的两个年轻男人,弯下腰,笑嘻嘻地把桌子扶起来。

茶杯七零八落,他也不恼,走到宋柳枝跟前,用足以让周围人都听见的生量问她:“你说李泓易不是这样的人,有证据吗?”

“我——”宋柳枝一顿,面色发白,她势单力薄,说不紧张是假的,但她还是用力咬了回去,“你们说他是坏人,又有什么证据?!”

“我们?”男人徒然一笑,“这可不是我们说的,李泓易跪在公事堂亲口承认开办私塾,在此之前,还无故殴打虐待良女,说是......说是神志不清?”

“他没有!”宋柳枝眼睛红得简直要滴血,“他没有虐待良女,他是被......”

“够了!”男人瞳仁猛缩,一把扣住宋柳枝的脖颈,将她提了起来,男人嘴里的唾沫都要喷到宋柳枝脸上,“你是他哪个姘头?出来为他说好话!哼,没打在你身上,你一个贱婢当然不知道,我妻子被他卖给那些肥头大耳的青楼客的时候,你在哪?嗯?我妻子被他打得体无完肤伤痕累累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实话告诉你吧!老子打听了那么久,李泓易现在在天牢,早就认了罪,早就给我妻子磕了头,下个月,就是他斩首之日!!”

什么......斩首?!宋柳枝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男人的力道愈发加重,宋柳枝额头青筋暴起,双脚逐渐离地,挣扎着去扒男人的手,唇色乌紫,还在摇头说着,“你......撒谎!你说谎!”

“他根本就没有罪......是别人......是有心之人故意陷害!”

男人眼底闪过一丝讶异的情绪,还不等宋柳枝看清,旁边的女人站出来,拉住男人的胳膊。

“王大哥,您这是做什么,李泓易也是风姿卓绝的少年郎,生了幅好皮囊,要不然怎么把其他姑娘骗到那种地方去的?我看她也不像咱们这儿的人,听信些风言风语,被李泓易蛊惑,也不是没有可能。”

男人冷哼一声,把宋柳枝甩开,这会儿好运气没有眷顾她,宋柳枝栽倒地上,露在外面的手背立刻起了一块淤青。

“姐姐,姐姐,我、我见过李泓易,他真的不是那样的人,你相信我,你相信我啊!”

“丫头,”女人重重叹息一声,语重心长地劝告,“李泓易逼良为娼可是板上钉钉,判词不日便能传遍大街小巷,你要是要有力气,就去为他收尸吧!”

“姐姐......姐姐,你帮帮我,我、我去衙门,我去京城,李泓易真的不是那样的人,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平安镇的人聚集在此,原本一头雾水,有人把李泓易的名字传过去,很快有人在后方骇然失声,窃窃私语一山比一山高,只转眼一瞬,焦灼的人群都知晓了李泓易的罪行,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姐姐,我......我见过李泓易,我也有朋友在、在他私塾读书......你能不能帮帮我,帮我说说......李泓易不是那样的人,他没有罪......他是被人陷害的,他真的无罪啊!”宋柳枝站不起来,摔得又疼又晕,虞兰逼着广陵儿在她身上凌虐出来的痕迹隐隐作痛,她的掌心被拴着柱子的铁丝划破一道口子,宋柳枝顾不上疼痛,匍匐到女人的鞋边,用没受伤的手拽着她的裤腿,仰首乞求:“姐姐,我求求你,我求你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乞求别人,用最卑微的姿态,留着最无助的泪。

女人甩开了她,轻蔑地走到一旁,“王大哥是亲眼所见,丫头,你也是亲眼所见,你是谁,难不成是被李泓易发疯殴打的良女?”

“我......”宋柳枝愣住了,她不知所措。

“行了,大伙儿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没什么新鲜事儿!就一个女的为她姘头说理。”

“还说亲眼所见,我呸,真是蠢笨,说得这么信誓旦旦,在哪里见的,难不成是在床上?”

众人哄堂大笑,有人故意笑得爽朗,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嘲讽,调侃,戏谑,从远及近地传进宋柳枝耳朵里,把她压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

高墙又垒了起来,原封不动地矗立在那里,把怪物和恶魔一同囚禁在这座密不透风的牢笼里,不见天日。

“你个臭娘们,不要脸的贱货!还敢打老夫?”局势逆转,道士眼里的惊恐被欣喜和愤怒取代,他啐出唾沫,两三下站起来,朝宋柳枝的肚子狠狠踹了一脚,尤不解气,又抓起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扇到一旁。

“这是老子还给你的!贱人!”

宋柳枝嘴角裂开,她尝到一丝苦涩的血,脸肿了,沾满土和细碎的石子。

”贱妇!”道士心狠手辣,他今日蒙了羞,明儿便抬不起头,势必要惩罚这个半路发疯的贱女人。

道士死死拽着她的头发,宋柳枝太阳穴狂跳,秀气的眉毛皱成疙瘩,眼角被铁丝戳出来一道豁口。她感觉整张头皮都要被撕下来了,粗鄙的谩骂见缝插针地撞进耳膜,近在咫尺的木桩也遥远起来,像坠落深不可测的幽潮。很疼,很累,也很绝望,但她这次没哭,再疼,再累,再绝望,宋柳枝也都不会掉下一滴眼泪。

“干什么!干什么!都住手!”

“散开散开!”

千钧一发之际,巡逻的侍卫听见动静,隔着几个胡同赶了过来,锣声噼里啪啦地响彻黑夜,水火棍磕碰在墙角,发出尖锐的哀嚎,人群露出闻风丧胆的表情,眨眼离去。

“你们几个,把聚众的抓几个,带回去!”

“是!”

“是!”

训练有素的巡逻队很快把散架的茶摊包围起来,领队拧眉上前,脸上的疤跳了跳,抽出腰刀,指着还不松手的道士,大喝一声:“还不撒手,当老子是摆设?滚!”

假道士心里咒骂着,把宋柳枝丢下,抬起头,斜了眼巡逻队,举起双手,咧开一嘴黄牙:“长官,长官,这可不关我的事呀,这女人也不知道发什么疯,上来把茶桌掀翻了,还冲我动手,您看,我的脸!”

“行了行了,滚吧!”领队的不耐烦地扫了一眼,把道士伸过来的脸一巴掌拍开,走到宋柳枝面前,腰刀拨弄开她的头发,踢了两下她的腿,“还有点姿色......别躺着了,站起来!”

薄荫缓缓睁开眼,疲倦地揉揉额角,就着略微昏黄的烛光,继续看案板铺展的卷轴。

她一身圆领青衫,鬓发别着一根雪白的玉簪,簪头明显磨损,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这是李泓易的母亲萧兰雪送给她的,其余值钱的东西都变卖成银两,在京都买了间小院子,以供生存。剩下这最后一件信物,她很珍惜。

榆木书案两边翘起,卷轴铺满整张桌子,墨笔压在边缘,窗户开着半扇,风从外面悠悠吹进来,给薄荫的白发氤氲上洗不掉的海棠香。

“望平二十四年,查得罪臣柳守峰,居心狡诈,蠹国害民。一、擅改案牍,侵吞陈粮变价银两,捏称军饷,私移麾下以掩贪墨;二、弃置仓廪,私埋霉变谷米,以充军需,致边军怨怼,几酿哗变......似此欺君罔上、残害同僚、贻误军机之巨蠹,若不严惩,何以肃朝纲?臣萧鬲斗胆,请旨陛下,敕下三法司严审,以正国法。”

薄荫在心里默念着,漆黑的眼珠冷冰冰地盯着陈年卷宗,看见“萧鬲”两个字时,按在墨迹边的手猛然收紧,指甲深深钳进肉里,血丝从崩裂的皮肉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墨迹旁,在泥潭深处绽开几朵铁骨丹心的炽烈红梅。

她冷若冰霜的面庞几近扭曲,看着僵硬而可怖——太久没露出这样饱含活人味的表情,已经忘了先调动脸上哪块肌肉,导致眼角不正常地抽搐,喉头哽咽,看着面容狰狞,貌如厉鬼。从洗脚丫鬟,到司记司的女史,从尸骨未寒的宋柳枝,到如今脱胎换骨的薄荫,她学会了伪装,学会了等待,学会了蛰伏,甚至学会了谄媚和阳奉阴违......这一路的艰辛和磨难,一路的委屈与恨意,旁人不懂,死去的李泓易、柳言懿、萧兰雪......无数为正义与公道殉命,无数因野心和欲望而死的人懂,懂其中的珍贵与不易,他们站在这条向着光明的路,静静注视她,默默陪伴她,给予她新的勇气和信念。

“柳将军......”薄荫清清嗓子,在寂静的夜里字正腔圆地念出这个名字,“您是英雄,并非罪臣。我,您的女儿,您的孙女,还有千千万心怀正义的黎民百姓,都在为为您翻案而努力......您再等等......再等等......”

她忍着心脏刀割般的绞痛,颤抖的手伸进袖袋,把这些年用命保护的东西拿出来,仔细地将包裹着书信的帕子掀开,就着藏着锋芒的夜色,静静地看。

具状人翁氏,泣血陈情事:

窃查前任兵部尚书、原监察御史萧鬲,性本狡诈,谄事权贵,趋炎附势,人所共知。

忆昔翁府私鬻粮秣一案败露,望平帝命萧鬲彻查。萧鬲阴狡,翁氏家主昏聩无能,贪生怕死,跪泣乞命。萧鬲佯许周旋,诓以保全,暗诘其上下买家名册。既得实情,遂匿粮秣于麾下,隐忍廿一载。此二十一年间,萧鬲结党营私,假柳将军之女柳言懿之手,铲除朝中异己,明邀清名,暗通权奸以固权位,而柳姑娘浑然不知。

望平帝薨,萧鬲见时机已至,遂设李代桃僵之计:串通翁妾之子,瘗霉粮于将军废廪,伪作贪墨之迹,复令其捏造伪证,构陷忠良。致使柳将军蒙受不白之冤,沦为罪臣,终殒命于太极殿前。

氏本翁府哑女,本应殉葬,幸得柳姑娘相救,携入书馆,习得文墨,以图赎罪。民女忍辱廿载,不敢缄默。今得铁证——此乃氏自翁府携出之当年私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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