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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第二

小说:

弈风华·应如当年

作者:

言言者

分类:

古典言情

下了近一月的雨,在他们抵达沧河县的第二日毫无预兆地停了。院中水坑里沉着厚重的铅云倒影,山间白雾成絮,空气里仍裹着粘稠的湿气,仿佛这停歇只是暂缓,暴雨仍在云后窥伺。

终于有地方睡个好觉,韩年明一夜好眠,起身时天尚未亮透。他踱至书房前,见窗内仍亮着烛火。

推门而入,修璟披衣坐在案前,眼下泛着淡青,听见动静抬起脸,眉宇间盛着倦意。

“殿下一夜未睡?”韩年明惊讶道。

修璟这会儿正在翻阅府衙文册,招呼道:“韩大人来得正好,看看这个。”

韩年明上前接过,是一卷沧河县物资记录,他快速翻阅,眉头渐渐蹙起。册上记载详尽,水文记录、提防图纸以及物资储备条理分明,与昨日所见,判若云泥。

放了一夜的茶水早就凉透,修璟啜饮几口提神,“沧河县近半年来上报州府的记录,事无巨细毫无纰漏。”他抬眼,“单看这些,沈石微堪称典范,是个做实事的。”

不像会犯下拦截急报重罪之人。

韩年明皱眉不语。

修璟继续道:“慕寒彻夜搜寻,沈石微的家人,早已不在城内。”

韩年明倏然抬头,昨日审问时,正是提及家眷,沈石微才颓然认罪。

如今家人消失,他知情?还是不知?韩年明看向窗外,阴云未散,天色依旧沉得似要滴出水来。

“殿下,”他合上册子,“我想先沿江巡视,或能有所发现。”

修璟颔首:“我也正有此意,无论如何,防汛为先。”

韩年明雷厉风行,掀袍就要走,却见季君欣慢步走来,身后跟着手提食盒的衙役,步履间带着晨起的慵懒。

“早啊,韩大人。”眼神若有似无在修璟唇上一瞟,然后转向韩年明,“东西又没长腿,一时半会儿跑不了,吃过早膳再走不迟。”

她气定神闲。

不过所言在理,韩年明略一迟疑,转身落座。

清粥咸菜白馒头,并不铺张,三人很快用完,韩年明没再耽搁,起身告辞,书房只余二人。

季君欣最后一个搁筷,不慌不忙擦手漱口,而后俯身,在修璟唇上轻轻一触,占了个便宜才悠然道:“我也出去透透气。”

未及迈步,手腕便被修璟握住,轻轻一带。季君欣顺势迎上,环住他的腰。这一吻绵长,直至尽兴。

她出门时唇色嫣红,眼里还带着几分意犹未尽。石湫一瞧倒吸口凉气,刚要出声,被慕寒眼疾手快捂了回去。

季君欣挑眉瞥他一眼,扬长而去。

“她、她……殿下……”石湫舌头打结,左看右看,头摇得像拨浪鼓。

慕寒头疼:“行了,殿下的心思你又不是头一日知晓。”

石湫大约和夏桐差不多想法,深知二人前路坎坷,在廊下陀螺似的绕着圈,一时替自家主子高兴,一时又忧心忡忡,威武高大的汉子硬生生成了个操心不已的老妈子。

慕寒简直没眼看,叩门入内。

修璟重新执起一本账册,眼也未抬:“去县衙各处转转。”

“是。”慕寒一点就透,转身出去。

沈石微暂押,陪同韩年明的是县丞刘佐。刘佐而立之年,瘦高身材,初见京都来的高官,极尽谄媚。一听他要巡查,忙不迭命人套车。

前往南江途中,刘佐有问必答,然而韩年明很快察觉,此人虽为一县二把手,知道的却很少,可见沈石微权柄握得紧,核心事务不假他人之手。

他歇了套话的心思,专注查看提防。

接连不断的大雨导致水位上涨,好在沧河县地理位置特殊,堤坝也牢固,短期内暂无溃堤之虞。

行至县城外五里处,看他仍有继续往下的意思,刘佐小心提议:“大人,眼看已过午时,不如先回城里用饭,明日再查?”

韩年明侧目,没带什么情绪的一眼,刘佐却一凛,寻思自己这话也没什么错处,又壮着胆子道:“淮南夏季向来多雨,年年防汛,也未见大灾,况且今日雨也停了,想来……”

“昔年无灾,便可高枕无忧?”韩年明打断他,“我虽未在淮南久居过,却也知道些许天象。”他理了理沾染潮气的袖袍,望向江面,“雨后雾缠山腰,久凝不散,乃大雨再临之兆。”

刘佐讪讪:“大人博学,是下官浅见了。”

“至于午饭,”韩年明从袖中取出油纸包,里面赫然是两只馒头,他分给刘佐一个,“暂且果腹。”

刘佐:“……”

他被馒头堵了嘴,再不敢多言。

一直巡查到十里外江湾僻静处,一片茂密芦苇荡高逾人顶,赫然出现一条马车压出的深道,蜿蜒没入芦苇荡深处。

此地荒僻,本就人迹罕至,更别说出现马车。韩年明凝目细看,车辙印记颇深,显然是多次载运重物所致。

他看向刘佐,对方一脸茫然,显然不知情。

“你前去查探。”韩年明对身后随从低声吩咐,“小心行事,勿露行迹。”

随从身手矫捷,轻盈一跃,悄无声息没入芦苇荡。约莫一炷香后返回,附耳禀报:“大人,里面藏着大量新伐木材和石料。”

“可有人看守?作何打扮?”

“有五六人,均作普通农户模样。”

韩年明蹲下身仔细查看,车辙边缘还沾着未干的黄泥,最近只有清晨才停雨,看来最后一次运输,就在不久前。

他想起晨间刚刚看过的那卷完美无瑕的记录,指尖发冷。备汛的物资,为何要像见不得光的赃物一样,藏在这篇可吞噬痕迹的沼泽深处?

他不动声色掸了掸衣袖上沾着的芦花:“回城。”

马车调头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在风中起伏的芦苇。雾气自江面上漫过来,天边隐隐滚过一道闪电,闷雷响起,仿佛一场更大的雨,正在阴云后蓄势待发。

沧河县内,季君欣带着夏桐和阿元在各处闲逛。三人皆是头一回南下,见什么都觉得新奇,一路出手阔绰,不过半个时辰,零嘴玩意儿,每人手里都满满当当。

南方建筑多是黑瓦白墙,静静立在阴郁天气里,与天地同色,融为一幅水墨画卷,每一笔都带着诗意。季君欣站在一座茶楼外,仰头看着招牌:

“写茶,好名字,进去坐坐。”

她气质显贵,衣着简单但料子非凡,小二眼尖,迎财神爷一般将人请了进去。正要带他们去楼上雅间,季君欣却在窗边站定,指了指爬满窗棂的花藤:“就这儿,凭窗看花,惬意。”

落座后,季君欣饶有兴致地赏玩窗边那丛开得正盛的藤花,随口吩咐小二上最好的本地茶并几样精致茶点。她出手大方,小二喜笑颜开,应答分外殷勤。

趁此间隙,季君欣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整个茶楼大堂。此刻并非饭点,茶客不多,零星几桌。

东北角一桌,坐着两名穿着体面但面带愁容的商贾,正低声交谈,时不时警惕地看向门口和四周。

中间一桌,是几个本地模样的老人,慢悠悠品茶下棋。

靠柜台处,独坐一中年汉子,皮肤黝黑,指节粗大,衣服上还带着未干的水渍,像是刚下工的船工或力夫,正闷头喝着一壶粗茶,眉头紧锁。

季君欣稍一挑眉,阿元心领神会,抱怨道:“小姐,这南边湿气忒重,走了半天也没见什么新奇玩意儿,还不如京都西市热闹。”

“急什么,初来乍到嘛。听听南边人说话都有趣,软绵绵的。”季君欣轻笑。

她们一口流利的京腔,俨然京都来的闲散富贵人。那两名商贾循声打量过来,神色变得愈发警惕,声音也压得更低。

好在季君欣打小习武,耳力敏锐,隐约捕捉到飘来的几个词句:

“……船堵在南边码头……不让卸……”

“……周老爷吩咐,再等两日……”

“……下游……惨呐……”

小二腿脚麻利,茶点很快上齐。

夏桐拈起一块儿荷花样式的点心,眉开眼笑:“我看淮南不像是闹灾的样子,幸亏没听老爷的话,不然哪能吃上这么精巧的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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