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快马加鞭,不过三日,众人抵达隶属淮南州的沧河县。
从踏入淮南境地起,大雨便一直未停,沧河县因地处南江上游,地势较高,倒未受多大影响,城中依然井然有序。
他们此行并未大张旗鼓,突然到来,县令沈石微收到消息,匆忙而至,设宴接待众人。正厅烛火通明,驱散了雨天的阴郁。修璟坐上座,季君欣和韩年明分坐左右。
沈石微国字脸,浓眉大眼,本是极为周正大气的模样,因眼尾下垂又显得有些木讷。他坐在下首,笑得憨然:“近日大雨不断,诸位大人一路奔波,下官略备薄酒,准备仓促,还望不要嫌弃。”
桌上荤素搭配,鸡鸭鱼肉应有尽有,当中两盘红澄澄的虾蟹尤为惹眼,怎么看,这席面都挑不出半点可指摘之处。
“沈大人过谦了。”季君欣坐姿不羁,左臂随意搭在椅背上,倒也不让人觉得不雅,反透出洒脱之气。
她一开口,沈石微便悄然挺直腰背,这位将门之女混不吝的作风口口相传,荒唐事他也听说了不少,此刻唯恐她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语,暗暗严阵以待。
果然,季君欣一点那两盘虾蟹,笑道:“别的暂且不说,就这两样,京都都难得吃到如此新鲜的,沈大人有心了。”
沈石微连忙摆手,笑得谦卑:“沧河县临江,虾蟹常有,下官也是占了地利之便而已。”
“可惜啊,”季君欣一叹,“膏蟹鲜美,就是壳硬钳利太难处理,本郡主最不耐做这等繁琐之事。”
“这有何难,我……”沈石微抬手,正欲唤人上来服侍。
话未说完,便被季君欣截断:“哎呀,那便劳烦大人了。”说着,将那盘红蟹放到他面前,挑着一双笑眼看着他。
沈石微只稍稍一滞,随即笑起来:“能亲自为郡主剥蟹,是下官的荣幸。”
言罢,面不改色开始处理蟹壳。
从头到尾,恭顺谦和,毫无不满。
季君欣扬眉,与修璟、韩年明交换一个眼神。
沈石微手法生疏,片刻后才剥好一只。季君欣垂着眼睫,看着面前肥美晶莹的的蟹肉,没有动筷,沈石微忙问:“可有不妥?”
季君欣抬眸:“沈大人净手了么?”
沈石微愣住:“入席前洗过了。”
“那剥壳前未擦手咯?”季君欣指节蹭了蹭鼻尖,将那碟蟹肉推到韩年明面前,“您吃。”
韩年明:“……”
从一开始,她的一言一行都在意料之外,沈石微简直摸不透这位祖宗的性子,闻言只觉那堆蟹壳都被他生生咽了,堵得喉间发紧。
修璟用湿帕仔细擦净手,剥了只虾放到沈君欣碗里,温声道,“莫要再闹。”等季君欣撇撇嘴,将虾吃了,他才转向沈石微,“她素来挑剔,沈大人别介意。”
沈石微轻轻吐一口气,胸中的憋闷却还是堵在喉间,他强提起笑意:“郡主无错,是下官思虑不周。”
饭后,几人移步衙内书房。
沈石微在门外驻足,低声吩咐衙内上茶。待人走后,他看着青檐连绵不绝下坠的水珠深思。几人突然而至,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而季君欣看似玩笑的举动,明明白白昭示了这三人来者不善,他理了理思绪,才转身推门而入。
季君欣斜倚窗边,饶有兴致地打量博古架上的物件,大多是些地方志、农耕图册,偶有一两件青瓷摆件,也算不上名贵。
见他进来朝他一笑,沈石微眼下最见不得她笑,心里莫名一跳。
“沈县令,”韩年明先开了口,“我等初来乍到,许多事情还要向你请教。”
沈石微屁股还没挨着凳子,听他这话,又连忙站起来,躬身道:“请教不敢当,韩大人请讲。”
“这淮南一带的公文呈递,尤其是急报,通常是如何分拣、登记、派发的?”韩年明语气真诚,似是诚心探讨。
沈石微谨慎回答:“县内往来公文,尤其是加急奏报,皆有专人登记造册,核实火漆印信后,由驿丞钦点快马驿卒,按轻重缓急即刻出发,断不敢有半分怠慢。”
“哦?专人登记?”季君欣忽然回头,颇为感兴趣的样子,走过来随意道,“那若是郡守大人的加急奏疏,想必更是重中之重,记录定然详尽无疑了。”
“加急奏疏”四个字,她咬得极重,眼神紧紧锁在沈石微脸上,却见他眉目不惊,一派从容。
“郡主说得是,郡守大人的奏报,自是头等要紧。”
“说来也巧,离京前我们核对过一些零散记录。”季君欣踱开半步,摸了摸桌上冰凉的镇纸,“此次灾情似虎尤为紧急,姜大人前后连发数封急奏。”她话到此处刻意停顿一瞬,挠了挠耳朵,“我记得是四封?”
最后两个字一出,沈石微脸上掠过一丝极为不自然的愕然,但他很快稳住,坦然道:“这……下官记得,姜大人忧心灾情,确是连发急报,但下官近来忙于防汛,具体数目,一时……”
“沈大人,”韩年明打断他,“按照规矩,驿丞验封登记后,概要呈报一县之主知晓,毕竟,若中途真有差池,你这县令也脱不开干系。”
沈石微心中一紧,知道这是个坑。
若承认驿丞会报,那自己之前忙于水患,不知具体数目的说法就立不住脚;若否认驿丞会报,则要么是失察,要么是此地规矩败坏,同样难辞其咎。
近日大雨不停,暑热被压得抬不起头,分明是怡人的温度,他却生出一身汗来。
沈石微勉强笑了笑:“这个……下官近来忙碌,案头文书堆积,或有疏漏,未曾一一细览每日驿报。”
季君欣一直在把玩那枚青玉镇纸,此刻忽然“当”一声将它重重搁回案上,引得沈石微一颤。
她似笑非笑:“忙碌?沧河县位于南江上游,城内商铺照开,百姓神色安然,护城河的沙袋都只有零星几个,你在忙什么?”
沈石微下意识辩解:“自然是巡查堤防,防患于未然,上游虽未成灾,但江水涨势迅猛,下官不敢有片刻松懈。”
“好一个防患于未然。”季君欣眼神倏然锐利,“韩大人心也忒大了,直达天听的急报,这等要命的东西不过问,反而只顾沙袋都没垒全的防患。”她逼近一步,“还是说,你根本就知道那奏疏发不出去,所以不必放在心上?”
气氛骤然紧绷。
一直静坐旁观的修璟,此时才缓缓开口:“沈大人,方才提到四封奏疏,实则送至御前的只有一封,其中提及了地方上某些人为的阻滞,不知沈县令可曾听闻?”
沈石微瞬间冷汗直下。
他只知道三封,那是他亲手……怎么可能有第四封?难道是姜浩然未通过官道又递了?
他猛地抬头,难道是诈?
可若是诈,他们怎知具体数目?
他强自镇定,犹自争辩:“天灾之下,确实会有泥石滑落,造成通行困难……”
“困难?”韩年明适时接过话头,意味深长道,“这倒是奇了,走民间信客的私信能安然抵达京都,走官驿通道的第四封奏疏,也能送到御前,偏偏前面三封不知所踪,是飞上天了,还是被人半道请下来了?”
沈石微捕捉到其中信息——私信。
是了,久久等不到回音,姜浩然自然会另寻他法。
沈石微被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逼得方寸大乱,脸色终于彻底变了,那层谦恭温顺的伪装寸寸碎裂,露出底下惊恐与挣扎交织的真容。
“沈大人的表情可比你的嘴要诚实多了。”季君欣冷哼一声,不再兜圈子,“沈县令,急奏未出淮南境,此事,你知情,还是不知?”
手指在袖中剧烈颤抖,沈石微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韩年明叹了口气,沉缓道:“沈县令,雁过留痕,要查不过是时间问题。此刻说实话,罪责或许只在失察,或受胁迫隐瞒。若等殿下亲自派人去查明,到那时就不仅仅是渎职,而是欺君大罪了。”
他最后道:“你一家老小,可都在沧河。”
沈石微双膝一软,“咚”地一声砸在地上,心里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他怔愣半晌,喉间挤出呜咽:“下官……下官是奉命行事,是……州府长史郁非凡,他严令下官……扣下所有急报。那三封奏疏……下官按他的吩咐销毁了,下官罪该万死!”
他伏在地上,以额触地,官帽滚落一旁,露出花白鬓角。
修璟眼神寒凉。
“来人,”他站起身,慕寒应声而入。
“将沈县令带下去,”修璟看着地上瘫软如泥的人,“让他将如何受命,如何行事,郁非凡有何许诺,一五一十,详细写下来。”
“是。”慕寒拎起沈石微,拖了出去。
被拦在门外许久的衙内,这才端着茶,颤着两条腿进来,小心翼翼放下茶盏后,又颤着两条腿挪了出去。
一时间,除了外面沙沙的雨声,书房内寂静良久。
三人用一个并不存在的“第四封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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