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听此言,齐刷刷的视线投向沈须臾,只见他坐在光影之外,轮廓模糊,可挡不住眉目清锐,任凭谁都难将他与女子联系在一起,偏说这话的人目的也不在此。
有人牵头,立马就有人跟风接茬:“这么一说还真的是,沈将军丰肌秀骨,仪态天成,北境再烈的马不都得乖乖任其驰骋,若为女子不正合辽使心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哄堂大笑。
皇帝坐于高位,眯眼朝末席望去,沈须臾端坐不动,仿佛所有话都不曾入耳,从侧面看去,他鼻梁挺秀,下颌微收,整张脸的线条被烛光勾得极淡,像一朵只会在夜里绽放的菡萏,难窥亦难辨。
不知道想起什么,皇帝浑浊的眸子动了动,缓缓开口道:“沈卿这张脸就是当女人也很有意趣。”紧接着又遗憾道:“沈卿要是女子早就进京享福了,哪用受边疆风吹日晒之苦。”
这话的内涵,几乎摆在明面上。
顾锦遂握着酒樽的手猛地一紧,心里翻起滔天晦浪,所以,若沈须臾是女子,就要被纳进宫,成为后妃一员,是这个意思吗?
皇帝年过六旬竟会动此荒诞之念!
明知沈须臾是男子,事情没有发生,可一想到这个可能性,顾锦遂就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只大手使劲的翻搅,惊怒难平,脱口就道:“后宫娘娘们自然是花团锦簇,千娇百媚,可单拎出来,哪位可替陛下守得住边疆,抵抗得住辽军?”
“世上有意趣的人或许很多,可辽国忌惮的沈须臾却只有一个。”
掷地有声的一席话,让那些拿沈须臾打趣的人都安静下来。
耶律光面色不善,愤然对皇帝道:“我等是带诚意来和谈的,贵国王公宗亲却似乎并不这样认为,此话实在是有意冒犯!恕我等不能接受!”
皇帝看向平王,苛责意味明显。
平王赶紧起身作礼:“幼子年少轻狂,还请诸位贵使见谅,不过话也说回来,大家方才所做都是玩笑话,正如沈将军并非女子,所以不将玩笑话放在心上,贵使也不必为小儿笑语生气。”
平王多受沈须臾照顾,听见众人肆意以一国大将玩笑取乐时就不快,现在辽人还蹬鼻子上脸,哪还会再隐忍。
这话说的合情合理,让耶律光等人一时无法发作,被嘲作女子的沈须臾都没动怒,他们再揪着不放,倒像是因为忌惮沈须臾恼羞成怒,显得气量狭小。
耶律光冷哼一声偃旗息鼓。
刚以为此事就此掀过,皇帝座下的大太监梁禄却笑盈盈地开了口:“既然提到了沈将军,奴婢倒想起一事,沈将军年纪轻轻便坐镇北疆,想必功夫定然不俗。今日席间诸位大人都在,不如让沈将军露上一手,也好让陛下及各位大人掌掌眼。”
高崇意味深长地附和:“此提议甚好,我等久居京中,不曾见过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沈将军既然来了,不如舞剑让我等感受一下北地风骨。”
见他们一唱一和又要针对沈须臾,顾锦遂尚未平息的愤怒化作了苦涩的闷痛。
沈须臾在沙场浴血搏命,才护住了这些人的富贵乐土,不感激就罢了,还要当着辽人的面被要求舞剑助兴,无异于是让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人,把伤疤揭开供人玩笑取乐。
对此,皇帝竟丝毫未觉出不妥,还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真的在等沈须臾上前。
这就是沈须臾效忠的君王,这就是他庇护的疆土。
顾锦遂喉头哽塞,吐息艰涩,为他不值,亦他心寒。
见沈须臾迟迟不动,梁禄笑意多了些阴祟:“沈大将军不会连这点小要求都不应吧,即便不看在诸位大人同僚,也得看陛下的面子不是——”
沈须臾放下筷著抬眼,平静无波:“我的剑出鞘必见血,大人也要看吗?”
众人脸色骤变,连皇帝都显出几分不满。
高崇板着脸责怪:“陛下面前,只是象征性舞上一曲,沈大人不想给陛下面子,又何必找这种唬人的借口。”
一句话就将沈须臾架在蔑视天威的风口浪尖上,眼看着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顾锦遂不顾平王眼神阻止再度开口,真诚发问:“阁老这话说的真是让人听不明白,要见识北地风骨的是你,现在又让象征性舞一曲的也是你,陛下若是想看象征性舞一曲的皇城中一抓一大把,还用得着劳沈将军?”
几次三番被他跳出来搅局,高崇不悦道:“二公子是何意?”
顾锦遂眼波流转,唇角含笑:“在场诸位不是都想看沈将军舞剑吗?我也想看,既如此,不如当堂签份生死状,观者受伤、殒命责任自担,不迁怒于人。”
“我先写!”顾锦遂说着就招人拿纸笔。
满堂寂静,鸦雀无声。
刀剑无眼,故意为难想看人出丑是一回事,为了戏弄人把自己的命交在别人手里又是另一回事。
沈须臾的恶名,不止在北疆对辽人如雷贯耳,在京城也是无人不知。万一,他借此档口,真的下死手,谁能逃得过。
生死状一签,事后追究都找不到理由。
顾锦遂掩袖提笔,写下生死状,其后落了自己的名字,笔搁置在托盘上,他嘴角噙笑:“阁老,请。”
生死状被呈送到高崇面前,高崇脸色铁青:“陛下尚在座中,难不成陛下想看还得先签生死状?”
“陛下若想看,大可私下考教沈将军功底。高大人总不好跟陛下比吧?”顾锦遂眼梢弯弯,眸底却浸着寒。
被架在台上,高崇只得拿起笔,可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最后一甩笔怒哼道:“本阁不屑签这小儿科的东西,不看便是!”
挑头的都不再提,签着生死状的托盘一个个顺延下去,到了耶律光那里更是没人敢接。
席间除了坐在朝臣首位的萧太傅,因年纪大了犯困打盹,没遭到生死状的胆量考验。
其余都挨个受了一遍,无一例外都是摇头拒绝,最终绕了一圈,这张纸只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几次寻衅都触了眉头,后半程再无人提及沈须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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