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顾锦遂几次插话,皇帝离开时不快已显在脸上。
平王气得不轻,拎着他劈头盖脸的训斥:“出来前答应的好好的,一切都听为父之言,绝不生事,可瞧瞧你,方才大殿上那么多人,就你长嘴了?”
顾锦遂低着头,愤愤不平:“是他们先针对沈须臾,一个个尸位素餐,只顾着谋取私利,何曾想过北境百姓的死活,若非有沈须臾,他们只有在阴沟里当臭虫的份儿,哪有机会穿金戴玉,肚里流油。不知道感恩就罢了,还敢屡次寻衅,欺人太甚!”
固然他说的是实话,可现在身处京中,谨慎处事为上,平王对他的莽撞不能认同:“即便如此,跟你有什么关系,人家都不搭理你了,你还硬往上凑!”
顾锦遂噎了下,声音有些消沉:“他不理我是他不理我,但旁人不能说他不好!谁都不行!”
“你……”平王再要训斥,余光瞥见一道人影走来,入宫赴宴,沈须臾未曾覆甲,一身烟墨色暗纹山水隐绣锦袍,腰系绸带,衣摆银丝滚边随着步子在夜色折出时断时续的光线。
顾锦遂扭头看去,怔了怔:“沈......”
“王爷。”沈须臾率先开口,视线从顾锦遂身上掠过,没有停留半分,语气平稳:“下榻之所已经备好,我让人送你们过去。”
当着他的面,平王不好再训顾锦遂,客气回道:“有劳将军”。
顾锦遂却愣了,一同进城,入住的驿所也在一处,沈须臾派人送他们回去,自己却不同行,那他去哪儿?
他迈前一步,急道:“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沈须臾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转身离开。
顾锦遂想叫住他,唇瓣翕动几下没发出声音,只能不错眼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看见沈须臾走到一处偏僻角落,有道娇小的身影迎上来,不知是何处的宫女。
沈须臾微低头,耐心听对方说着些什么,然后点点头,跟着那宫女往更远处廊桥上走去,残灯照不亮他离开的方向,只能隐约看到那衣摆的银光闪动几下,一个转身便消失在视线中。
大乾早年曾有严令,不准宫女与外臣有私交,可如今宫规松散,许多规条早已形同虚设。每逢夜宴之后,朝臣借着酒意留宿,夜里由宫婢侍奉,第二日向皇帝讨个赏,将人领回府中,已经不是什么辛密事了。
沈须臾是要留宿宫中?
顾锦遂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心里分明憋闷得难受,却不知道那股堵是从哪儿来的。
不过是个宫女,若是喜欢带回北境便是。
即便不是现在,往后也会有别人,没什么好在意的,可那股滞涩感就是堵在胸口散不掉。
他忽然想起沈须臾曾对他说过“不会娶妻”,当时他说得平淡,像是陈述一件既定事实。
可如今看他留宿宫中,顾锦遂觉得自己堵着的那口气,好像就是冲着那句话去的。
是因为沈须臾说过自己不娶妻,如今食言了,他才觉得难受?
顾锦遂觉得是,好像又不全是。
❀——
偌大的皇宫,白天看着巍峨庄严,可到了夜里空荡寂寥,月光照不亮的角落,处处透着阴森鬼气。
后花园离太清池不远,但隔着数道宫墙,到了时辰就会下钥,在太清池参加夜宴的朝臣只有出宫一条道可走,绝对没可能进入皇帝的内院。
可在小宫女的带领下,沈须臾一路畅通,不仅沿途没有阻拦,甚至连个人影都没遇到。
四月正是春意盎然,花团锦绣的时候,凉风扑面夹杂着各异的花香,花园中枝叶繁茂,郁郁葱葱。
宫女将人带到,屈膝作礼,便退至远处。
沈须臾立于石子铺成的偏僻小道上,竹林遮去大半月光,池水如墨,岸边乱石混着杂草繁茂生长。
“兄长。”伴着轻缓的脚步,有人唤了声。
沈须臾转身,竹林间走出一道人影,她身着抹胸宫装,外罩金线刺绣芙蓉花卉的广袖衫,发间未曾插多余装饰,竹林光影斑驳间依旧能看清容貌极尽妍态。
“没想到还能有机会见到兄长。”淑贵妃凝望着眼前的人,目光一寸寸从他面上扫过,眸中盈出水雾,想要看的更清些,不禁再迈近一步。
沈须臾任凭她打量,神情却很疏冷:“找我何事?”
听出话语的冷淡,淑贵妃忍不住笑了,一滴泪顺着颊边落下,她抬手拭去,漫不经心道:“我以为这么多年,兄长会有所改变,如今看来还是没有,你只会对着一个人卸下防备。”
她又仔细端详沈须臾:“明明喜欢却不能靠近。兄长也知这种感觉不好受了吧?”
沈须臾眸色微动,蹙起眉:“你唤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淑贵妃笑望着他,眸中依恋几乎要溢出来:“自然不是,我只是想带着腹中的孩儿,来见见他舅舅。”
沈须臾目光一滞,不敢置信:“你有孕了?”
“是啊,我怀了陛下的龙子。等皇儿出生,便会立他为太子,封我为皇后。”淑贵妃面上隐隐显出几分得意,她紧盯着沈须臾,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动容。
沈须臾却只是看向她腹间,目光多了些重量,神情不似之前紧绷。
淑贵妃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向小腹,轻抚还未显怀的肚子,再抬眼时,眸中多了点期颐:“兄长喜欢孩子?”
“你要摸摸他吗?”
沈须臾没说话,也没拒绝。
她向沈须臾走近,步子放的极轻,像怕惊飞一只鸟儿,循循善诱:“兄长,以后你就有外甥了,他若是做了太子,日后你就做摄政王,我们还在一起。”
离得近了,那股沉水香若有若无地传入鼻尖。淑贵妃壮着胆子去牵沈须臾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尖触碰到那带着薄茧的掌心,温热、粗糙,跟从前牵着她逃命时一模一样,沉稳有力,让人依恋。
淑贵妃喜极而泣的笑了下,她抬头去看沈须臾,对方垂着眼,分辨不出情绪,不敢冒进,只是虚握着将那只手引向自己腹上:“皇儿,这是你舅舅,让舅舅看看你。你舅舅可厉害了,能争善战,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以后你可要敬重他。”
淑贵妃温声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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