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天光大亮。
使团在护送下动身前往京城。威北军黑甲在光照下折出暗沉沉的光,队列整齐肃穆,被围在中间的辽人不像是护送,倒像是被押送的囚犯。
辽人也没料到,沈须臾会亲自率队,路上打算作威作福的心思在她出现的刹那,尽数化为泡影,各中憋屈不用多说。
百余人的队伍,拖成长长的一条队列,平王府的马车被拱卫在队伍中间,青毡华盖,一前一后,前面的更华丽些,里面坐着平王顾政,后面那辆规制要小一点,坐着平王世子顾宸昱。
沈须臾骑在马上,双手虚握住缰绳,傲雪皮毛油亮,红鬃随风轻扬威风凛凛,她脊背笔直,立于队列中,像是一座沉寂的雪山,视线在平王府的车架上扫过,没多逗留。
直至队伍末尾走出朔城,她才回头朝某城中一个方向看了眼,短暂停顿后,策马追上队伍。
出了朔城,山峦起伏,春风似被山峰磨利,刀刃般贴地卷起沙尘,快到中午时,沈须臾进了马车。
谢时安倚在车壁上,手里握着卷书看得仔细,见沈须臾进来,挪了下身,给她腾出足够的地方:“前面就是五里坡,背风,可以在那儿稍作休顿,你昨晚审人到那么晚,今早又赶路,趁这会儿歇歇。”
沈须臾嗯了声,当真是累了,眉眼间透着疲态,靠在车厢闭上眼。
谢时安看了她一会儿,将腿上搭的薄毯盖在她身上。
行至五里坡,谢时安轻手轻脚下了马车,活动活动筋骨,顺便拿些吃的回来。
外面人声嘈杂,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辽语。
沈须臾闭眼假寐,听着辽使说要入京向皇帝告状,痛述受到的不公待遇,唇角微动了下,跟辽人打了这么久交代,她早已通晓辽语,可那几个辽人显然不知,还在借着语言不通打掩护,有恃无恐的发着牢骚。
耶律宗祁能凑齐这么一伙儿人入乾当真是不容易。
车帘掀开,有人进来。
沈须臾只当是谢时安并没有放在心上,可当闻到那股夹杂着甜味的苏合香,她猛地睁眼,车厢光线晦暗,对方微躬着腰,双手拎着那张滑落的薄毯,刚要提起盖上,意外对上沈须臾的目光,来人顿住。
沈须臾声音微哑,像是盛着冰碴:“你在这儿做什么?”
顾锦遂将毯子盖在他身上,在对面位置坐下:“我们没关系了,我做什么都不关你的事。”
薄毯下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沈须臾定了定神,开口时声音已经平稳:“我负责护送使团。你未经准许出现在队伍里,单凭这一条,我便能以军法押你回去。”
顾锦遂哂笑了声,并不害怕:“我是以平王之子的身份随行,你凭什么押我?”
“平王会允你......”沈须臾坐起身,难以理解。
顾锦遂看向他,眸色黢黑犹如幽漩,缓缓道:“沈须臾,我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
沈须臾僵了下,又像被抽干力气松下来:“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句话难道不是该我问你吗?我拿你当朋友你拿我当什么?兴致来了逗弄两下,兴致没了就丢在一边,我是你养的一条狗么?”
顾锦遂的质问振聋发聩,像是一枚钉子狠狠扎进心口,沈须臾瞳孔骤缩,张嘴想说些什么,可痛意尖锐令她难以发出声音。
这句话刺痛的不止有沈须臾一人。
顾锦遂双肩垮塌下去,喃喃道:“沈哥哥,我们不是朋友吗?我若是哪里不对,做的不好,我改,若是你觉得我不配跟你做朋友,也尽管告诉我,我不会缠着你,只是......不要这样。”
愧疚如岩浆几乎要将人灼穿,沈须臾垂下眼,不敢看他:“没有,你很好,也没有做错。”是我,是我的错。
“有逢安在你身边,没人敢欺负到你头上,我会尽全力教他,你有什么需要可以让他去威北军,找任何人都行......”
“找任何人,但不包括你是吗?”顾锦遂惨然一笑,桃花眼布满浓郁的哀伤:“我要的不是这些,你明明知道的。我向你保证,以后肯定不给你惹麻烦,也不跟他们到处胡混,我乖乖的待在家里哪儿都不去,你不要不理我。”
沈须臾喉咙淤塞,再说不出话来,她怕只要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走调,也怕下定的决心会丢盔弃甲。
眼看着那道眼神里的哀求逐渐化作失落。
车帘从外掀开,谢时安毫无预兆的撞进来。
顾锦遂转头看了他一眼,又去看沈须臾,见他不发一言,像是明白了什么,颓丧一笑,转身下车。
等人走了,沈须臾极力压着的那口气才算吐出来,撑身坐起,看出她的不适,谢时安赶紧上来给她倒了杯水。
水流划过喉咙,短暂的舒缓过后,心口的灼痛感却没有消退。
“他怎么在这儿?是偷跟出来的?”谢时安也是惊讶,随行人员里分明没有顾锦遂,况且以他的身子骨,平王妃不会应允他千里迢迢的折腾。
沈须臾摇了下头:“不是,应该是平王带出来的。”
“顾宸昱呢?”
“顾宸昱没来,他代兄同行,挑不出什么错。”沈须臾疲惫地撑住额头,满脸无力。
谢时安不知该说些什么,沈须臾亲自护送使团前往京城就是为了能离开朔城,避开那人,为这段关系做个了断,可现在明摆着计划不成,避无可避就算了,还得日日抬头不见低头不见。
“随行有医官吗?”沈须臾问。
谢时安点头:“有。城里找的,医术应当够应急。不过平王既然同意带他出来,想必也该有准备。”
沈须臾顿了下,意识到自己有些关心则乱,平王妃能放心让顾锦遂跟着,怕是连江虚子都打包放进了出行的队伍中,又何须她来操心。
之后的路程,沈须臾大半时间都待在马车里,偶尔到晚上需要就地安营时,才会露面带人巡视营地。只要她现身,不管走到哪儿都有道视线紧紧跟随。
后来连平王都看不下去,私下找沈须臾谈了好多次,话里话外的意思是顾锦遂是真的拿她当朋友,亦视她为至交,要有什么龃龉,最好能说开,人一辈子能遇见的知己少之又少,不要因为一时气愤,轻易放弃一段关系。
沈须臾只是道好,可态度并未动摇,正因为她知道知己难求的道理,所以才想尽一切办法,盼着他能平安顺遂。
哪怕代价惨痛。
从朔城到京城,上千里路,队伍足足走了二十三天才终于看到京城的轮廓。
巍峨宫墙耸立,旗帜迎风冽冽,四月初春日烂漫,风里都裹挟着花香,石桥立于蜿蜒的河道,抽出嫩叶的绿柳摇曳划开涟漪。
街头人挤人,百姓纷纷翘首观望。
京城远离血腥纷争,百姓的脸上都被安逸浸得饱满,带着一种赤忱的天真。
本该是值得称颂的太平景象,可顾锦遂看在眼里,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们根本不知道,此刻夹道欢迎、热情招待的客人,实则个个狼子野心,时时刻刻都在盘算着怎么一口咬断他们的脖子,将他们驱使为奴。
他从窗帘缝隙里望向沈须臾,那人骑马行于队伍中,单是挺直的背影就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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