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宓觉得自己一定要死了。
都不知晓自己在何处,但这已然是个山崖的,呼啸的风,略潮的空气,按照话本子里讲的,在这种地方摔下去,不立刻见阎王,怕也是缺胳膊断腿,变成了孤魂野鬼。
在心里将阮持问候了一万遍后,预想的下坠感却没有出现,最先传来巨大痛感是脚踝。
着地的却是自己的腿。
那一只腿才被从洄给解下那只金环,眼下又遭这样的罪。黑暗里头,乔宓五官骤然拧紧,那痛感清晰,直冲头顶。
衣裙脏了,鞋靴甚至被尖利的石子刮破,她费尽力气抹了把脸,泪还是不受控地淌花了的脸。
借着天上本就不大的夜色,残存的理智撑她挽开裤脚,下意识去触碰,去看时,却并无任何明显外伤,只不过一触即蹙了眉。
没外伤,但显然是扭到了。
她再次四下打量,这块显然不是什么别的地方,乔宓确信这个时辰内到不得什么荒郊野外,而洛阳郊外,堂堂天子脚下,找这么一个毫无人烟,且崖壁空旷又不至于让车一歪便栽下去粉身碎骨的地方,也是不容易的。
她坐着不动,缓缓直了上半身。
想这样子多坐一会儿,痛感稍缓,才能撑地,缓缓起来。
一股酸涩感涌上鼻梢,眼下对阮持不光是厌恶,更是恨了。这个人怎么能这么欺负她,怎么能有人坏成这个样子?
还未入夏,可许的蛇虫鼠蚁已然出来了,这处虽没草木,可怎么能赌,底下便是什么野兽怪物没有?
乔宓下意识将自己缩成一团,巨大的愤懑委屈之后,便只剩恐惧了。
从前听太子妃说过,出了春,什么虫物花木,大的小的都出来了,大多数不像猫狗般被人养着,也不像牛马一般被人驱使,但为了讨一口饭吃,只得龟缩在这等阴暗湿润的地方。
其实若是植物便是不怕的,可便是怕有那样的动物,要是一招不慎,遇上了被咬上一口……
她抹了把脸,试图驱逐这种感受。
到底不会。
不会那样倒霉。
可是风过耳畔,山里头的活物死物都不会与她好商量,安慰着她都不信,一时又去看自己的脚踝。
待了还不到一刻,还没得到想象中的缓解,有风拂过耳畔,她倏然眉头一紧。
有窸窸窣窣的响动传来,人在黑暗里,五感便会明快起来,乔宓从倚靠的石头上缓缓直了身子,放缓了呼吸。
不是错觉。
真的有声音。
触感像包着一层纱布在外头,且是偏拖沓的,像麻布擦在地上,一圈圈减缓摩挲砖石,又碾过碎叶。
她转瞬看去,自己手边两寸之处,有两颗莹莹亮的光正逼近,像深海里刨出来的珍珠,她定睛一看,那两颗光影竟还忽闪忽闪,像眨了眨眼,而后滑溜溜的触感传来,打在手上,像有什么粘液落下来。
乔宓顿时一懵,酥麻感立刻遍布全身,她想尖叫,但又像吞了什么东西一声也喊不出来。她僵住一瞬,竟不顾脚踝感触,立刻弹跳一般起了身。
随后猛地跑上两步,又重重摔在了地上。
腿软,恐惧,又因食欲不振没吃太多东西,自然是跑不快的。
遇到蛇,简直是对她今晚处境的雪上加霜!
乔宓已全想明白了。
自己就是个老鼠,遇上了猫,阮持未曾把她一口吞了,反而要将她抓了放,怕后头也是放了抓,并且折磨死了,也不一定吞,他大抵还有许多后手未曾使出。
夜色如银,映照在潮湿的靴面上。
她再也无力气,绝望合了下眼睛,随后又睁开,眼睁睁看那靴后头那个东西滑溜溜,缓缓往这边蹭。
太子妃说,危险的东西都好看,因为要一击即中,要让猎物死透。
蛇这种东西,便是越好看越危险。但眼下她瞧着眼前这个东西,似长得并不好看,银白的月辉下,这条蛇是纯色的,身上一丝花纹都没有,像是冬天蔫黄的菜色,丑极了。
眼看着蛇颤颤悠悠的往前走,乔宓浑身都热起来,跑不动,风扫过下颌,蛇已就要咬住她的脖颈,只消一下,她便要昏死在这儿了。
死亡的感受逼近,就在以为自己马上要见阎王的时候。
她念叨了句“没毒”,觉得大抵应该不会死的时候。
铮!
一声破风响动撕裂山野死寂!
有什么利物携着破风之劲骤然穿破黑夜,她没有睁眼,但能感觉到那条蛇被什么猛地带过去,钉死在地上。
她骤然睁眼望去,月光下才依稀辨得,竟是条白羽长箭。
其自沉沉夜色中疾射而来,精准无误地钉在蛇身七寸之处。
死了。
死了?
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先是震惊,随后便是一阵巨大的喜悦卷上心头,她浑身都松快了,然一转头,正对上一个爽利纤纤身形。
目光扫动,还没及落在人脸,便听了一句:“胆子这般小,也敢孤身待在荒崖?”
温柔和悦,乔宓已许久不曾听到,眼下确实没有这么感动过,眼见得人走过来,她竟不受控地一把抱住了那人的腿。
“你……”
还未及说些什么,慕桑便一蹙眉,细细碎碎的呜咽钻入她的耳朵。
脚下人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马上就要断气。乔宓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从前总在画本子里见被人救下的女孩子一下哭得说不上话来,可眼下她方知所言非虚,自己眼下恨不得给慕桑磕头,若这人不是个女儿身,她都要磕磕绊绊讲出些烂俗话语,说上几句一时上头的涕零言语。
她几乎不能自己。
须臾,还是慕桑先将她扶起来的,她将手上的弓箭扔到地上,袖中掏出的火折子映照出光,道:“郡主怎么了?您不是在录公那里养病么,为何眼下在这儿?”
“养病,养的什么,根本就没有……”
慕桑很克制,能瞧出来眼前这般是不对劲的,但乔宓嘟囔得声音太小,又看起来受惊过当句不成句。她抱了抱她,随即将她衣衫头顶上的枯草拂去。
她动作温柔,对比之下,愈发显得那人有多么的卑劣无耻,即便有恩情在上,乔宓也要忍不住。
而且这是他的未婚夫,心里竟有一股想出破他真面目,不想让慕桑嫁了的冲动。
“我没在府里…不是、我是在他府上的……”
她哽咽了一下,慕桑见状,便忙抚她的背心。乔宓半晌才接上:“不过养病,却是…咳咳……”
她又突然咳了两声,看起来便想挣开人赶紧离开。而慕桑更不解了,但人这幅模样自然不能走,遂一手扯了她靠在自己怀里,一手拿着火折子,又见她现在咳成这样,也是没法说了,就先道:“你先歇一歇,不急于这一时。”
气出了些,眼下思虑也回笼些,她实在太过感激慕桑,但一时半刻也实在说不明白自己打悲惨境遇。她遂先不说了,便只问她具体是如何。
自己大半夜跑出来,怎么能这么巧,二人在这时候遇到。
依旧是字不成字,句不成句,好在人明白。
慕桑很有耐性听得她说完,回道:“本来不从这儿经过的,不过是白天与婢子一同打猎,晚上他们觉得冷便回去了,我不喜欢回去,行宫里的怪无趣的,回去还要去我阿叔面前回话,所以来这儿转上一转。”
乔宓已把她衣服哭湿了,脑中回复些理智,结合她说的话缓缓思量,才能猜出来这块是哪儿。
城西有一块林子,虽然不大,但因为人迹罕至,保护的还不算太差,但世家郎君,平时喜欢游园,或是骑马,都只是在城里头,用皇族辟下来的园子。
她回个神,几乎是慢了半拍,随即才想到什么。
“慕桑……我、”她组织好语言,百忙之中还是给自己留余地,并未曾解释,只说,“我出来也是为了在这儿,看看花草什么的……我、我这些时日是在尚书府,他们看我看得比较紧……”
慕桑道:“那他们大抵是觉得你身子不好,那你为什么要偷跑出来?”
黑暗里话中有疑,乔宓手上一颤,偏过头去:“我实在透不过气才偷跑出来的,他们…总让我喝药,然后好生歇着。我先回去入府一趟,待拿些东西再去尚书府,你能送我回去吗?”
半高不高的山坡上定认出两个身形,在一片浓黑中,缓缓晃动,不是说了两声窃窃话音,在几十丈外根本就听不真切。
浓黑的夜色里,待得越久尘露越重,肩上几乎要浅浅湿透一小片。
在几乎无人看到的地方,坡上的一个方向,一匹马登上山坡,马蹄碾过几片枯叶烂草,背上人影端正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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