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不急不慢,道:“主要是他又醉心于仕途,与其妻子没有孩子,将我当了很多年的亲生孩子来养,后来请明家大师来教,要我学许多东西,我不学,是交代不得的,所以后来也便低头认命了。”
乔宓听得这话古怪,一时联想到自己的父母。
她愈发胆大了些:“何为‘交代不得’?怎么,你当时也就五六岁,难道他们还能逼着你,不学不给你饭吃么?”
他其实也记不得太多,自己没有父母,也从来不知晓温情对待是什么,不过也从来不觉得难捱。
就是听得对方这么问,他依然面不改色,道:“没有那么严重。”
“……不过是学不完便责罚,戒尺,板子,罚跪,一次打得记不住就两次,从重处置,三五岁的孩童是有记性的,治上两三次也就不敢再犯,就知晓好生用心了。”
“……”
乔宓立刻蹙眉,并不曾想到这般。
半晌,她想到从前太子妃批得一句“混账话”,拿到此处竟合适:“他,或许那位大人,也是为了您好罢。”
“不是,他只是为了他自己。”
这更没法接。
不过阮持立刻又道:“倒也没什么,我可以理解他,人若是想做成一件事,不问后果,不计得失,只心甘情愿就是了。”
他自觉如此很自洽,说到此处也很满足,好久没人听他讲孩童时的故事了。但乔宓听到此处,本不多的惬意一扫而空,前几日那阵冷寒又涌上来。
他心甘情愿,却是不在乎她的情绪,也全然不计较后果,也就是说后头若她不愿,他会不计得失,杀了她?
乔宓毛骨悚然。
阮持却全没发觉,他说完话,抬手示意。
她发着呆,几日的畏惧,让她本能往前走,到人跟前,便被他一把拉了她到怀中。
“所以,我要你陪着我,是我心甘情愿,无论日后发生什么,你都不能离我而去。”
还不及乔宓反应,随着铃铛一响,阮持附到了她耳畔,道:“你最好帮我,教我弄清楚这份感觉的归处,那么即便最后,我还是决定要杀你,也会犹豫一番,你若再求下我,我说不准能多饶你两日,好么?”
他简直疯了。乔宓感觉自己从前那般心悦的人,眼下简直没看清过,偏生他说得还很淡定,就像教她写字一样自然。
她心颤起来,却不自主点了点头。
阮持注意到眼前人面色变了,自知实话又让人怕了。
他看今日她很顺从,自己不该这样对她,遂又安抚道:“你听我的话,不生事,那一天且不会来的。”
乔宓没法消化这些话,她看不懂他,也看不懂在他这儿留的情,她觉得他有病,自己从前喜欢他才是真的识人不明。
随后他又带她画了会儿画,不过乔宓实在无法全身心投入,阮持让她画,她画错了好几笔。
但这人耐心多了许多,看出她不专心也没追究,只默默换了纸张,又重新来过。
几番之下,乔宓实在不想继续了,她心思乱糟糟的,却又不知怎么提出要求,但好在正为难间,有人到了。
“郎君,女郎。”
从洄到帐下,目不斜视冲二人躬身行礼。乔宓继续画,阮持立在书案侧边,转头看向他。
从洄道:“郎君,恕属下深夜叨扰,不过实在是有事。”
没人言语,他继续道:“尚书台直庐那边,好像丢了件极其重要的卷宗,底下人漏夜来报,叫我们一定要找到。”
他的目光落在靴前一寸的地方,阮持看了他一眼,道:“是四皇子的案子那卷?”
从洄恭谨答是。
“这样的事,而今也轮到你管了。”
阮持话语淡然,像是取笑。乔宓在旁竖着耳朵,实在听不懂,也听不出人的喜怒。
可彼时与从前不同,她捏笔落于纸上,方才还无心作画,却似比方才更为聚精会神。
一旁从洄说完话,便躬身等待答复。
阮持转身,目光在案边扫过,见人眸光直落于笔尖,全没听他们说话,当真乖觉得很。
他挑了挑眉,又转头对从洄道:“备车。”
少顷,阮持披了件春日的薄外袍,温声嘱托让乔宓先歇下,便出了大门。
人走后,乔宓立刻收了笑,强撑的镇定立刻卸下,好在从洄一把扶了她,将她搀到一旁凳几坐下。
“女郎,女郎实在受苦了。”
从洄也出了汗,在夜光下额心显得微湿。
阮持太了解他,他也过于了解阮持。不过就因太了解,撒谎时才易出两个极端,要么便是毫无障碍骗过对方,要么便是动辄出破绽,对方一眼戳穿。
无疑他对阮持是第一种。
乔宓实在太感激他,刚坐下喘了口气,便道:“从洄先生。先生简直是对我有大恩,想来是你一直在背后安抚郎君,又从前几天悄声着给我送纸条安慰我,告诉我一定想法子让我出去,我这几日才没有完全灰心,才能好生待到现在。”
她几乎要哭。
从洄也于心不忍,不过他到底更清醒些,感伤一刻更多是愧疚,阮持如此他也有规劝不及的错处。
他忙道:“这院里后头有个洞,女郎的身形大抵钻不过去,不过也差不多,我已派了人在外头接应。女郎若出去之后,暂且别回洛阳,先出去,在城外头避一避,跟着我的人,可千万别让郎君找到您。”
千言万语也不待多讲,乔宓听话,谢过他后便从后院洞出去了。
她知道阮持有多大能耐,没想着从洄也有这样能耐,大抵强将手下无弱兵,说的便是这个。
坐在车厢内往城外头走,从洄给她的本是他心腹,说是从前在府内侍奉过,说她也见过。不过乔宓出来后,只见得一个眼生的小郎君,他请她上了车,随后驶出城外。
乔宓觉得大抵是自己记性不好,或是从洄记错了,府里那么多人,从洄素来带的人皆是十八般武艺的,她哪里见过。
阔别多日的自由实在陌生,她也不多想,蜷缩在车里。肩膀还在发抖,她便轻轻抱住自己,掌心轻轻拍打,让自己安静下来。
她实在太累了,应激的反应没有那么快能完全好透。不过因她信从洄,加之累得很,车厢颠簸向前行驶,不久,便昏沉睡了过去。
外头,风扫云动,半月被遮起。
尚书府门前主君的车离开一刻,驶到宫城外头,并未进去,便转头一刻不停又原路返回去。
人去帐空,外头只余下翻飞的纸张。
夜已很深了,阮持回到府中,进了院子便见到院落里头跪着的人。
从洄已将剑刃卸净了,看人走在自己跟前立定,哑声喊了句:“主子。”
他自然是来请罪的,但他今日并非为了乔宓,而是阮持。
况外头境况如今别人不知,他与阮持最是知晓,南疆狼子野心,这桩婚成不了,大周虚空的改革方下去,还要待两年方能起效,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内忧外患撑不住,凭你是什么权臣,覆巢之下皆无完卵。
他大抵懂主子会捏住乔宓,不过从没想过他竟真会因她而盘算不与慕桑做夫妻。
这些天种种行为已露了破绽,让外头瞧去。
人存活,有什么舍不下的,这点他实在不敢苟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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