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中时分,铺内来客三三两两。
花贞贞刚一进门,便见大伙计阿东斜倚门框,困得直打哈欠。
正低头翻看账册的何遇听见声音,笔尖一顿,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先一步跨入门内的宋佑脸上,又转去看向宋佑身后的花贞贞,眼底藏着淡淡的笑意。
“娘子,饿不饿?”何遇说着,径直走向花贞贞,语声温和,眸光微动。
花贞贞点点头笑着:“何遇,这是给铺里的货。”
说着,花贞贞从货箱中拿出香囊。
其中,普通款式两个,中档和精工档款式各一个。
“阿东,将这香囊摆在靠着柜台的第二层中间的位置。”交代完,何遇立即搀扶着贞贞到铺内长凳坐下,“辛苦娘子了!我来那会儿还有早集,给你买了些吃食备着,你且候着,我去给你热热。”
花贞贞点头,莞尔一笑。
他先是向阿东交代了看好店铺一事,才转身看向呆呆怔住的宋佑:“宋佑,你随我过来!”
宋佑心头猛地一紧,飞快斜眼偷瞄坐在长凳上的花贞贞,暗自紧张。
柴房在杂货铺后院角落。
光线昏暗,只一扇小窗漏进些天光。
“大哥。”宋佑盯着灶台上的包子和饼子,呆呆看着何遇。
何遇一边添柴生火,一边说道:“宋佑,将包子和饼子放蒸笼上,热一热,你再吃。”
宋佑依言麻溜儿照做,心底暗自思忖,嫂子果然没有告他的状,否则大哥断然不会给他这般好脸色。
“宋佑,你小时候顽皮捣蛋,现下见你,颇稳重了些。”何遇抬眸看向宋佑,眼底带笑。
宋佑撅起小嘴,嘚瑟起来:“那是!大哥,如今我长大了。”
灶膛中的火势猛地窜了出来,何遇忙站起身来,瞧了瞧锅里,将盖子盖上。
瞧着眼前已经和自己身架无差的表弟,何遇拍了拍他的胸膛,肃然说道:“宋佑,我现下在铺中做工,你嫂子也忙着供货。你若有事或是烦闷了,每日送货到了店里,定要和我说,不可扰了你嫂子!”
宋佑撇撇嘴,点头答应。
“你嫂子若是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地方,你便帮衬着点她,她虽是你长辈,但年岁与你无差,你是男孩子,该多让着她点。”何遇伸手从布兜里摸出10文钱,轻轻放在宋佑手心里。
宋佑圆圆的眼睛,忽地瞪大,看着手心里的铜钱,连连点头道:“大哥,我肯定按你说的做。”
他家一共五口人,平日里吃食尚且紧巴巴,哪里见过这样十文的数目,还是全数给他的,宋佑心里登时乐开了花。
半晌,花贞贞才听见二人的脚步声。
何遇拿着包子和饼子跑到了她跟前儿。跟在后头的宋佑也拿着包子,一副神色飞扬的模样。
“贞贞,快些吃吧!”
花贞贞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凑近何遇耳畔,小声说道:“何遇,他怎的了?”
何遇转头看向身后的表弟,那人颇有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何遇低声笑着:“娘子,我给了他零用钱,小孩儿这会儿正开心。”
花贞贞了然于心,坐下安安静静吃起小食来。
从前爹爹的兄弟大伯父只要到了过年那日,也会给她一串用彩绳串起来的铜钱,当时她只知道接过来行完道谢礼就可以上灯会顽去。
现下仔细想想是多少钱来着,却怎么也记不起来……
正思量之际,只见何遇已然坐在自个儿身旁,低头盯着手中账本,眉头紧皱。
“夫君,你今日熟悉了多少?”花贞贞开口。
何遇抬眸看向她,眉间愁意骤然散去,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一只手指着账本:“娘子,阿东教了我库房如何点货,这会儿我正看货单。”
“我看铺中这会儿也没人了,夫君歇晌一会儿罢!”花贞贞推推了何遇的身子,娇声道。
何遇轻轻弹了弹她脑瓜子,温声说起:“娘子,快些上手岂不是更好?先难后易,这会儿歇晌了,真要到了忙的时辰,便要忙不过来了!只是娘子,你这香囊明日又得送货,你一个人做的过来吗?”
隐约记起,东家曾言一到夕食时分,铺子就要忙起来。
“单单我一个人,定是吃力的很,我这就去找田燕帮忙。”花贞贞正要起身,却见何遇凑过来直愣愣盯着自己。
花贞贞小手忙拍了拍脸,心中疑惑:该不是今日出门没洗干净?
“......夫君?”
见他目光凝在她身上,分毫不曾流转。
花贞贞心头一跳,忽地便明白了——何遇定又是想入非非了。
现下宋佑、阿东都在旁侧。
尤其是宋佑,虽说直挺挺杵在原地一动未动,可那双眼睛,自始至终就没离开过她这一处。
花贞贞慌忙偏开脸,悄悄往何遇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唇瓣抿着,只用气音低低嗔他:“有人看着呢!你收敛些。”
何遇吃了这一下,目光总算稍稍挪开,垂眸看向她泛红的耳尖。
眼底笑意藏得深,偏还一本正经,低声回她:“娘子,是我失态了。”
......
出了“源林杂货”,花贞贞便去了田燕住处。
过了三条街,转了五个弯。
起先花贞贞还提着心,生怕自己记混岔路迷了方向,及至远远望见院外立着的周承,那颗悬了一路的心才稳稳落回原处。
“燕儿在吗?”花贞贞和颜悦色,朝着周承招手。
还未等周承回答,花贞贞就听见田燕的声儿从院子里传来:“谁找?我在院里呢!”
直至花贞贞踏进院门,周承也只含糊吞吐,半句利落话都没能说出来。
自田燕出嫁,这还是花贞贞头一回来她新搬的院子。
打眼望去,院墙是新糊的泥皮,脚下铺着水泥地,过道两旁散落着些碎石子。院中立着一口水井,角落堆着半捆干柴,旁侧便是柴房,柴房屋檐下悬着一串晒得通红的辣椒。抬眼往正屋瞧,里头的家具都十分崭新。
田燕坐在院子木凳上,手里捧着个粗陶碟子,碟子里满满盛着瓜子。
她哈哈大笑,神色惊喜,站起身来,将碟子往花贞贞跟前递了递:“贞贞,我真没成想是你来了。快坐!嗑点瓜子。”
说着,又看向花贞贞身后的少年:“贞贞!这…是谁啊?”
“姐,我是何遇表弟。”宋佑笑着从田燕碟子中抓了一大把瓜子。
田燕一愣,朝宋佑点了点头,失声笑了出来,看向对面坐着的花贞贞:“贞贞!何大哥还有这样大户人家的表弟啊!”
花贞贞侧头又瞧了眼宋佑。
方才一路寻过来,路上便有不少路人频频打量他们两个,只因她与宋佑生得白净周正,眉眼间半点不似寻常农户家的孩子。
花贞贞摇摇头:“就是他舅舅家的。”
“哦!”田燕捏着手中瓜子,又细细打量了宋佑一番,转眼看向花贞贞,“贞贞,你别说,你二人细看模样倒是相仿,不像何遇表弟,倒像你弟弟。”
花贞贞抿了抿唇,笑着含糊带过:“许是咱们瞧着都面善罢了!”
说罢,贞贞便看向宋佑,只见他目光呆呆盯着自个儿,乖乖的磕着瓜子儿。
“贞贞,有一事我未曾同旁人说,我已有身孕了。”
田燕的声音传入耳畔。
花贞贞一惊,扭头看向田燕。
眼前人的指间还捏着半颗未嗑的瓜子,方才的笑意尽数敛去,神情惶惶,似乎…并未有初怀子嗣该有的欣喜。
目光落在田燕尚还平坦的小腹上:“此话当真?”
田燕:“自然!我想着等胎相稳了,再同我婆母说。贞贞,你今日怎的想起来找我顽?”
知晓田燕怀了身孕,花贞贞便不敢再提自己的糟心难处,唯恐扰了她胎气。
她将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压下,只放柔了声气:“何遇在杂货铺中做工,今日他表弟来,便一同过来瞧瞧。出了门又想着转个弯来找你说会儿话。你既这般,便万事先顾着自己与腹中孩儿,别的琐事都该交给周承去做。”
田燕点头:“周承处处贴心。”说着,又哽咽,“只是每日去给婆母送饭,还是免不了刁难。”
“怎的不先告知你婆母?”
田燕皱眉:“贞贞,你有所不知,我那婆母若是晓得此事,必定要搬过来与我同住。我实在受不得日日同她一处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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