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静得只余下窗外虫鸣,花贞贞侧着身,半靠在何遇身上,长发散落在枕上,呼吸轻浅绵长,已然睡得熟了。
何遇没有阖眼,只呆呆看着窗外,思绪随着窗外萤火虫的细碎荧光飘回从前。
也是这样流萤漫天的夜晚。
彼时他尚年少,他的表弟是个毛躁顽童,趁着长辈歇下,非拉着他偷偷溜出门去。田埂边满是这种闪着绿光的小虫,表弟举着粗芦苇秆追得满头是汗,嚷嚷要捉来装在玻璃瓶里当灯。
烛光已灭,何遇望着那些悠悠飘飞的萤火,久久才入眠。
......
翌日清晨。
何遇一早拾掇了几件儿衣裳便上了“源林杂货”铺中。
自何遇走后,花贞贞不甚习惯。
她不似往日一般懒懒赖在床上不肯起来,也只得早早下了床。
她将上次做剩下的香囊一一数了数,自上次给了东家三十枚,布兜里就只剩下二十五枚。
赶在日中之前,她得把剩下的九枚缝制出来才可补上今日的货。
天色沉沉地阴着,云堆压得低,日光透不进窗,屋里面昏昏暗暗,做针线实是有些费眼。
她只好取了布料和针线笸箩,移步到小院儿中,靠着石桌,在石凳上稳稳坐下。
正缝制的心无旁骛之时,花贞贞忽而听到有一人声从篱笆外传来。
“我来了,快开门!”
对了!昨个儿夜里,婆母说过表弟今日要来。
花贞贞踱步到篱笆跟前儿,一边解开门上紧紧拴着的竹篾,一边应声:“表弟,你来了!”
开门见着何遇表弟时,花贞贞心中暗自惊奇:会不会有什么差错?
只因这表弟生得一副白净面皮、皮肉细嫩、面容灵秀,瞧着半点不似田埂里滚大的乡下小子,倒像是官宦商贾人家的公子,细细瞧着,一时竟雌雄难辨。
“表……表弟?”
院中风轻轻卷过,花贞贞身子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来人。
那人圆圆的眼睛微微眯起,眉头轻皱,嘴角往下一撇,语气半点不见客气:“你就是我哥的媳妇?”
不然呢?......
花贞贞一时被表弟这直愣愣的问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只好面带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只见那人背着包袱,大步迈进院中,四处打量一番,才进屋和何母说话去了。
花贞贞回到石桌前,继续着她手上的活计,直到何母喊她进屋。
何母慈眉中夹杂着笑意,温声细语:“贞贞,这是你表弟,名字是宋佑。”
花贞贞颔首,看向宋佑:“弟弟!你哥上杂货铺做工去了,今后若是有缺的物什,同我说也是一样的。”
宋佑转头,瞥了眼花贞贞:“哦!知道了。”
......
“你在做香囊?”
宋佑靠近院中石桌,满面惑色,看向花贞贞。
她抬眸,语声温和:“对!今日去集上便是要送这些货,待会儿还要劳弟弟费些力气,将我送到集市。”
说罢,贞贞垂首继续捏针走线,指尖银针穿过锦料,细细缝着香囊包边。余光瞥见宋佑径自走到她侧边,一屁股坐在另一张石凳上。
“我瞧你长得这般圆憨,居然还有这手艺?”
花贞贞勉强微笑着点了点头。
宋佑托着腮,目光落在她手中翻飞的银针上,随口冒出一句:“你和我哥结婚这么多日,生个娃娃多好,这院子里冷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话入耳,贞贞捏着针的手差点就要扎着自个儿,只觉耳尖也倏地热了起来。
“你和我妹子瞧着该是一般大…我妹子都有俩娃娃了。”宋佑接着说道。
花贞贞抬眼,笑了笑。
“你怎么不说话?”
花贞贞握着线头,神色微微一怔。
自她嫁入何家,婆母待她向来温和,闲谈之间亦从未提过子嗣之事,更不曾有半分催促。
她原想着,便是要说起生养娃娃这类私房话,也该是婆母同她慢慢聊起。
万万没料到,头一个说起这话的,竟是眼前这个辈分比她小的表弟宋佑。
花贞贞放下物什,温声道:“弟弟,你赶路也累了,先去柴房歇晌吧!到时我领你去集市,买些你爱的吃食。”
宋佑却不肯乖乖应下,屁股粘在石凳上一动不动,圆眼睛盯着她,依旧不依不饶地追问:“那嫂子,方才我说的事,你是怎么想的?真不想添个小娃娃陪我玩吗?”
这话叫她如何回应,成婚许多日,她和何遇还没......
且这怎么能对着一个半大少年细说,花贞贞:“我是你长辈,这不是你该打听的事。”
宋佑鼓着腮帮子,白净脸上带着几分不服气,小声嘟囔:“虽名义上我得叫你一声嫂子,可你我明明同岁,为何非得要装出大人模样,最烦大人如此装模作样摆架子。”
这话一出,院中一时间安静了。
花贞贞索性将银针稳稳插在锦布上,亦将方才柔和的神色敛了几分,语气肃然,一字一句说得清楚:“弟弟!你我之间毕竟隔着辈,我是你长辈,此乃不争的事实。且不说别的,我只盼日后咱们能和平共处,但你若因此怪我、与我生分,或是对我有了成见,那日后咱们便只有事说事,不过多交往。”
院中风声轻轻,宋佑神色难看,他原只觉着年岁相仿,这一声长辈拘束得难受,没料到她会说得这般严重。
他下意识将歪靠着石凳的身子放直,指尖也不再抠石桌的纹路,低声辩解道:“我没有......我只是不喜欢被这辈分隔开,好似不能随心说话。”
“好了!我得快些做完,你若帮不了我,也莫扰我。”花贞贞心中焦急,语气比平时里也狠厉了几分。
针线活儿说快也快,说慢也慢,她不想与宋佑再多说耽误手上工夫。
......
宋佑点头,眼前这女子毕竟是他嫂子。
若她告状告到大哥跟前儿,论体格子他可打不过何遇。
想此他飞快拿起桌上的小剪刀就要帮花贞贞剪线头。
风儿一吹,桌上的锦布被吹落,花贞贞蹲下身子去拾。
目光才稍一挪开,不过转瞬的功夫,宋佑手快得很,“咔嚓”一声,他竟把她方才定好的线给剪开了!
锦料上绷得平整的线迹骤然松开,松散的丝线弯弯绕绕垂落下来。
花贞贞一怔,方才费了好些功夫固定好的线就这么断了……
她抬眸看向宋佑,将眉头轻轻蹙起。
宋佑捏着小剪刀,也愣了,圆眼微微睁大。
“嫂子!我…我不是有意要毁你的活计,我以为这线是多余的......”说着他慌忙把剪刀搁回原处,往前探了探身子,他本想去捡散落的线,奈何手悬在半空不敢落下。
花贞贞叹了口气,语声几分无奈:“这是我用来固定香囊轮廓的线。”
宋佑忽然提着嗓子,扬声说起:“我又不是故意的……”
花贞贞皱了皱眉,无可奈何道:“我也没怪你啊!”
宋佑猛地抬眼,圆眸里漾着一点水汽,执拗地争辩:“可是,你刚才就是凶我了!”
“我没有。”花贞贞亦眼底泛红,轻轻摇头,指尖捻起断掉的线头,“方才只是......这活计费功夫,我并非斥责你。”
谁料,宋佑竟气冲冲地冲进柴房,只留花贞贞听见门被“砰”地一声重重关上。
......
到了午时送货时分,花贞贞没去柴房唤他。
只寻思要自个儿出发,宋佑就从柴房里走了出来,他脸上还带着刚歇晌过后的红痕。
宋佑打了个哈欠:“走吧!我送你去集市上。”
前边拉车的宋佑刚攥住车辕,一眼瞥见花贞贞坐上来,立刻扬着声音大声嚷嚷:“嫂子!你少吃点吧,我这么瘦,你想累死我?”
花贞贞不气,心想这也犯不着和一个孩子生气。
只手扶着车沿,笑道:“你若当真是拉不动车!我这便下车,咱们慢慢走,不赶急。”
宋佑:“谁说我拉不动!”
车轮缓缓转动。
“瞧见没有!”宋佑偏过头,看向坐在车上的花贞贞,还特意扬了扬下巴,“这点重量难不住我!方才我不过是同你说笑罢了。”
花贞贞坐在货筐边,扶稳身子:“好!好!好!是我小瞧你了。”
不似何遇拉车又快又稳当,她看着车后弯弯曲曲的车辙,一路上她都坐的提心吊胆。
因此于半路上,宋佑就叫嚷着要歇晌,花贞贞一点也不意外。
宋佑弯下腰扶着膝盖,双腿发抖。
他将车停到半道,擦了擦汗,气喘吁吁道:“嫂子!我说......你怎的这样重?”
花贞贞扶额苦笑:“弟弟,要不一会儿我们走路吧!”
宋佑摆摆手,气喘吁吁道:“不行!那不行!车子都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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