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育民巷口，兰君掀开帘子。
巷子里已经炸了锅，县学门口围了一圈人，有人在哭，有人在骂。
“为什么对面书院吃得好好的，我们孩子吃出
毛病来？”
“人家观澜书院天天有肉有菜有水果，县学的饭连沙子都有，官府到底管不管？”
“听说观澜书院的监院是个十几岁的姑娘，人家都能把食堂管好，县学这么多年的老教谕管不好？”
有几个学生躺在担架上，还有几个在旁边上吐下泻。
衙役们站在县学门口维持秩序，又抬出来七八个担架，上面的学生脸色惨白。
平君哥和一位有些年迈的官员站在旁边低语，那位应该就是吕知县了。
有两个衙役弯着腰看着观澜书院门口贴着的告示，又拿着本子记下来。
车马行的车停在观澜书院门口，邱大哥正在和杂役卸货。
不少人把车马行的车队团团围住，吵嚷着叫骂，邱大哥在人群中大喊着请他们避让。
除了官府的人和脸红脖子粗的家长们，还有不少看热闹的。
王大人站在平君哥身旁，他另一侧站着许久不见的程昱。
高翎伸手把帘子放下，又替她拢了拢碎发。
“不用怕，这事和你无关。”高翎说道，“要我陪你吗？”
兰君摇了摇头，又看了眼外面。
她说道：“外面人太多了，我自己下车就行了。”
高翎把珐琅手炉塞给她，又往外看了一眼。
“不行，你自己去我不放心。”高翎说道，“走吧，我陪你。”
走到车马行的车队面前，邱大哥和杂役还在人群中挣扎。
兰君喊道：“请让一下！这是我们书院采买的食材，不是县学的东西，抱歉抱歉！”
“你有菜有肉有豆腐，你就在对面，为什么不帮一把？”
“你看人家书院的饭，天天有肉有豆腐有水果，我们孩子吃的什么？一锅糊糊还带沙子！”
“你们为什么不开放食堂给县学的学生？”
“你们的肉是哪儿来的？把他们的车拦住，必须检查！”
一阵混乱之中，衙役走到面前把车拦住。
他问道：“你们这送的什么？”
兰君把竹筐和麻袋都敞开，把桶盖也揭开，让衙役随意翻看。
平君哥和吕知县也走上前来，低头看了看。
“大人，我们这是半头猪，两桶豆腐，一桶豆浆，半斤豆干，还有几筐冬笋和大米。”兰君说道，“我们这都是正规渠道买来的，您可以随意翻看，也可以拿走一小部分取样。”
两个衙役逐一闻了一遍，又拿筷子尝了豆腐和豆干，豆浆也喝了一口。
车队旁边围着一大帮怒气冲天的家长，有人怒目圆睁地看着她，有人伸手拿了块豆干放进嘴里。
“大人，都是新鲜的，没有异味。”衙役说道，“那我登记在册了？”
平君哥也挨个闻了一遍，冲着吕知县点点头。
吕知县看过来，上下打量了一遍。
兰君和他身后的程昱四目相对，看他眨了眨眼。
吕知县问道：“你是谁家女儿？在书院做什么？”
兰君怔了一下，有些莫名其妙。
“我不是谁家的女儿，爹娘都是农民，我自己在县里做生意。”兰君说道，“书院是我开的，我是观澜书院的监院。”
吕知县眼中带着些意外，一旁的衙役凑上前小声说了几句。
平君哥的目光从对面投来，她回避了他的目光。
“这书院你能做主？”吕知县问道，“织云坊也是你开的？”
兰君说道：“是，大人有什么关于观澜书院的事，还有织云坊的事，都可以和我沟通。”
吕知县弯腰看了眼门前贴的告示，直起身子和后面的人说了两句。
吕知县问道：“食材是从哪儿来的？”
“我是秀水村人氏，米是我们村民种的，猪是我们村屠户杀的，豆制品是我们村的豆腐坊做的。”兰君说道，“冬笋是太平村和我相熟的菜农卖给我的，这都有账目在册，您可以查证。”
吕知县低头拨弄米袋子，捧起一把二道米闻了闻，又放回袋子里。
“行了，都散了吧！”吕知县喊道，“别一直围着人家的车，耽误人家卸货，都散了散了！”
人群散去，吕知县回过头来。
他说道：“今日酉正，请沈监院来县衙一趟，有几句话想和你聊。”
兰君点点头，目送几位大人离开。
程昱走到她身边，轻轻撞了撞她的肩膀。
“这事和你没什么关系，你别担心。”程昱说道，“县学放倒了二十几个学生，想重新整顿食堂，得有个具体的参考，就是问几句话的事。”
兰君抿着嘴点头，忽然回过神来。
她问道：“你不是诗人吗，对官场上的事这么了解？”
还没等到他的回答，她的手被牵起来。
“兰君，进门吧。”高翎说道，“别在这儿让人围观了，我不喜欢。”
说完这些，他直接进了门。
兰君应声，和程昱挥手告别。
经历了一顿折腾以后，邱大哥和杂役带着车夫，还有几个来搭手的学生终于把东西卸进了厨房里。
周秀才给童生上课的声音从西厢房传来，听着熟悉的声音，她心里平稳了下来。
兰君摸了摸发髻，簪子被挤掉了一支。
高翎把那支金累丝嵌珍珠发簪捡起来，用袖子仔细擦干净，轻轻地戴回去。
他弯着腰看她，她没有说话。
兰君瘪了瘪嘴，心里有些委屈。
书院的门被关上了，连带着巷子里的怒骂和吵闹声一起被隔绝在门外。
珍珠坠子贴着耳垂轻晃，她靠在门板上。
“兰君，怎么办啊？”邱大哥问道，“县衙的人刚才传你问话，我估计没什么好事。”
她叹了口气，把珐琅手炉塞进高翎手里。
兰君说道：“让学生最近离县学的人和事远点，不许掺和进去，最近卸货走后门，每种食材都留样，再把账本给我拿来。”
邱大哥连忙把账本拿来，递到她手里。
她翻了两页，又把账本合上。
县学食堂放倒了二十几个学生，这件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了整个县城，甚至专门有人跑到绣坊打听这事。
兰君躺在卧房的床上打盹，爹急得团团转。
“你怎么还有心思睡觉啊？”爹问道，“等会儿县太爷就要传你问话了！”
兰君把眼皮抬起来，带着些倦怠。
她说道：“又不是我把县学的学生放倒的，知县大人就是例行查办，难不成还能把我的脑袋砍了。”
她皱着眉头，搂着汤婆子翻了个身。
文绿华急匆匆地推开门，和爹打了个招呼。
她裹着披风，坐在兰君床边。
“现在全县都知道这事了。”文绿华懊恼道，“茶馆、酒肆和菜市，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事。”
兰君揉着眼睛，烦躁地从被窝里爬出来。
兰君说道：“议论就议论吧，该怎么样怎么样，我已经嘱咐白秀才和邱大哥，县学生员最近如果有要转学来的，一概不收。”
她往里挪了挪，拉着文绿华往里面坐。
“为什么啊？”文绿华好奇道，“县学的菜把人吃坏了，观澜书院的食堂又好吃又新鲜，这不是好事吗？”
她打了个哈欠，靠在床头上。
兰君说道：“咱们不招，那就和咱们没关系，县学的事闹得全县都知道，咱们这时候招生，传出去别人就会说咱们在挖人墙角，现在越低调越好。”
文绿华气得直拍大腿，在卧房里踱步。
“我不想让平君哥出面，他装作不认识我才好。”兰君说道，“他最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我不想把他牵扯进来。”
文绿华叹了口气，又挪到兰君身边。
文绿华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等会儿我带账本去趟县衙。”兰君嘟囔道，“马上冬至了，我好想吃饺子。”
文绿华被逗笑了，拍了兰君一下。
文绿华问道：“冬至的时候，要不要和我们家一起过节？”
兰君有些犹豫，抚摸着寝衣袖口的绣花。
“再说吧，不过我也挺想和你们一起过节的。”兰君说道，“文夫人不回来看你吗？”
文绿华一脸无奈，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刚刚及笄，我娘正打算把我说出去呢。”她苦笑道，“她最好还是别回来看我了，她要是回来，我可要难受死了。”
兰君笑了起来，拍了拍文绿华的后背。
兰君问道：“那你打算做什么呢？总不能一直在家里坐着吧？”
“我就想做点小生意，能自己养活自己就行。”文绿华问道，“冬至过后再过半个月，咱们就能拿第一笔分红了，能有多少呢？”
兰君回忆起来，又闭眼计算了一下。
她说道：“如果预留出二百贯的钱用来周转，我们大致有一百五十贯可以分成。”
文绿华瞪大了眼睛，晃着兰君的手臂。
“真的？”她惊讶道，“我这么快就回本了，还赚了五贯？”
兰君笑道：“大约是这个数字，不过回本肯定是回了，你可以放心。”
忍冬叩了叩门，推门进来了。
“姑娘，姑爷的马车在门口等着了。”她说道，“您赶紧起身吧。”
文绿华听了这话，噌地一声站起来。
她说道：“我陪你去！”
兰君连忙拽住她，把她按坐下来。
“不用担心我，知县大人不会把我吃了的。”她打趣道，“何况还有知州千金罩着我，我有什么可怕的？”
劝了半天，文绿华还是乖乖回家了。
简单梳妆打扮后，兰君拿好账本，上了高翎的马车。
坐在马车里，她掀起帘子。
路边的羊汤摊和粥摊点起了油灯，食客端着碗大口大口地吃着。
卖皮货和炭火的小贩三三两两地聚集在路边，看着还没有走的意思。
兰君看了半天，感受到胃里的空虚。
“你是不是没吃饭？”高翎问道，“等会儿我带你去金玉酒楼吃，不带岳父，只有你我，就当是带你散散心。”
兰君侧过头，拉住他的手。
她说道：“好吧，我确实有些紧张，县衙留给我的记忆并不美好，一想到要去县衙，就觉得浑身的皮都绷紧了。”
高翎大笑起来，捧起她的脸。
“你别亲我。”兰君说道，“我刚涂好口脂，你总不能让我带着蹭花的口脂去见知县大人吧？”
他还是凑过来，轻轻吻了一下。
高翎说道：“这样就没关系了。”
兰君把他的脑袋扒拉到一边，静静地坐着。
再一次掀开帘子，县衙已经到了。
坐在县衙的后堂里，兰君握着手炉发呆。
茶汤冒着热气，她摸了摸茶杯，有些烫手。
吕知县从前堂过来，还带着个小吏。
她从桌案前起身，低着头见礼。
“请坐吧。”吕知县说道，“县学的事已经闹翻天了，我们长话短说吧。”
兰君默默点头，向后靠在椅背上。
小吏把本子放在书案上，手里拿着炭笔，紧紧盯着对面的兰君。
她和这位年轻的小吏对视一眼，抿着嘴笑了起来。
吕知县问道：“你们书院食堂怎么办的？食材从哪里来？有没有出现过类似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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