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金玉酒楼的包间里，兰君只觉得满心的委屈都烟消云散了。
什锦一品锅热腾腾地滚着，她捏着筷子，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的食材。
娘今天穿了兰君给她做的秋香色暗花缎对襟袄，下身是水绿色厚绸长裙，还戴了珍珠耳钉。
“看什么呢？”哥哥说道，“你别给娘看毛了。”
兰君笑了起来，给了哥哥一肘。
她笑眯眯道：“娘今天穿得像贵妇一样，好看。”
娘把袖子伸过来给她看，暗花缎的光华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车马行的人回了七宝镇，就说你被官府的人找上门了。”哥哥说道，“给娘吓得六神无主，慌里慌张地就过来了。”
兰君啧了一声，心里有些不痛快。
高翎夹着蛋饺吹了半天，放进她的碗里。
兰君说道：“这不是胡说八道吗？那根本就不是来抓我的，让我碰上了而已。”
兰君把蛋饺塞进嘴里，滔滔不绝地讲起今天的事。
“一桶红枣枸杞粥和一盆素菜，还连送三天啊？”哥哥担忧道，“素菜还好，红枣枸杞粥送三天，不会亏大发吗？”
兰君一脸无所谓，自己夹了块火腿片吃。
她说道：“二道米一文一斤，用五斤米煮粥，再少加些红枣枸杞，一桶成本不到十文，我心里有数。”
娘夹了块鸡肉过来，又给哥哥夹了一块。
“我什么都不出，知县大人会没面子，别人也会说我为富不仁，即使这事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兰君说道，“这种事就是没道理可言，我花百八十文买个清净，别人也不能挑理。”
锅子在面前滚着，家人在身边陪着。
兰君心里美极了，哥哥倒是一脸义愤填膺。
“这县太爷不是强人所难吗！”哥哥说道，“永宁县还是望县，五十个人的伙食费都出不了？这还好意思说自己是父母官呢。”
兰君听了这话，连忙拍了哥哥一下。
她低声道：“这是在酒楼里，说话注意一些。”
哥哥没再吭声，看着还是不服气。
看着兄妹俩的互动，高翎连忙打圆场。
“谷子肯定爱吃这个。”高翎说道，“这锅子底层垫了萝卜、白菜和笋干，中层放炸肉丸、蛋饺、油豆腐和香菇，上层铺火腿片、白切鸡和鹌鹑蛋，浇上高汤再用炭火慢炖，从上往下挖，越吃到下面越入味。”
爹端着碗，慢悠悠地吃着。
娘说道：“我们陪兰君过完冬至再走，辛夷能顶住两三天。”
兰君点了点头，又回过神来。
“七宝镇的宅院你们住了吗？”她问道，“买了也不是用来放着的，偶尔去住一次呗。”
娘说道：“住了！你爹就是爱享受，一个月带着你哥在那儿住三五天，俩人自己下馆子，去铺子也方便。”
兰君笑着看爹，爹一脸哀怨。
“孩子买的宅院，我去住两天怎么了？”爹说道，“刚好离我师父近，离铺子也近。”
娘嘀咕道：“行行行，爱住就住。”
兰君咬了口炸肉丸，忽然想起莲儿。
天寒地冻的时节里，她一个人跑出来，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兰君问道：“二舅还在姥姥家吗？”
娘摇了摇头，又吃了口油豆腐。
“早就走了，你二舅一家在咱们村里名声不好，村里人现在猫冬，整天东串西串的，消息传得快。”娘说道，“村里人都说他是打秋风来的，当时你姥姥姥爷搬来，他还不乐意，觉得丢人，现在他们也不想搭理你二舅了。”
兰君撇了撇嘴，并不想发表什么意见。
她问道：“你们有莲儿的消息吗？我还挺惦记她的。”
兰君环顾一眼，他们都一脸茫然。
她叹了口气，又夹了个鹌鹑蛋。
娘说道：“兰君，我和你爹前段时间商量过了，想买块山林。”
兰君思索片刻，抬头看向娘。
“是咱们村后山吗？”她问道，“买多大的地方啊？”
爹说道：“咱们村后山是公家的，我们想买二百亩，六十贯就能拿下来，也没有税。”
兰君吃了口油豆腐，又给高翎夹了一块。
“二百亩应该就是一整面山坡吧？”她说道，“可以种竹子，可以挖笋挖野菜，可以种果树，还可以种用来烧火砍柴的杂树，这样吃喝花用都有了。”
娘说道：“差不多是一整面山坡，我就是这么打算的，你姥姥姥爷做了一辈子果农，还能帮着咱们照料果树。”
兰君点点头，又碰了碰高翎。
“岳父岳母，我也同意。”高翎说道，“等以后果树挂果了，还能带谷子上山摘果子，她一定高兴。”
爹看了眼娘的脸色，决定回村就和徐里正说。
冬至已至。
天快黑了，兰君拿着竹竿把门檐下的灯笼摘下来，点好以后挂了回去。
谷子一手拿着一串冰糖葫芦，糖葫芦上带着小牙印，鼻子下面还挂着点清鼻涕。
进了正房，娘带着白秀才和文绿华包饺子，忍冬端着盆搅馅，师祖和爹也在帮忙。
竹匾上的饺子又多了两排，旁边师徒俩聊得正开心。
哥哥带着乐川在旁边支了张桌子下双陆棋，小景支着手臂打瞌睡。
“猪肉白菜馅，猪肉大葱馅，羊肉萝卜馅和三鲜馅。”娘介绍道，“谷子爱吃虾，所以三鲜馅饺子每只都额外包了一只虾。”
兰君点点头，又看向一旁正和饺子较劲的文绿华。
“你看我包的这个，好丑啊。”文绿华说道，“我之前都没怎么包过。”
兰君接过那个饺子，使劲按了按饺子边。
兰君说道：“像这样就行，下锅不散架，丑点没关系。”
她又包了一个给文绿华做示范，文绿华学着她的样子继续包。
半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枣糕和花馍。
“别下棋了，快腾个地方。”半夏说道，“小景，你倒是帮着干点活呀。”
小景揉了揉眼睛，蔫头耷脑地坐在小马扎上。
他说道：“姑娘不让我包，说我包不好，等着吃就得了。”
半夏拉着小景起来，领着他去厨房干活。
爹问道：“那县学的事怎么解决了？”
“冬至是大节，书院放假了，正常来说县学也该放假。”白秀才说道，“现在家长们每天都堵着县学门口要说法，宣化坊的医馆里全是病病歪歪的县学生员，这事目前还没有定论。”
谷子挤在一群大人中间，卖力地包着饺子，每包一个就举起来给大人看。
竹匾最外侧多了几个歪歪扭扭的，谷子看着美滋滋的，喊着今晚要吃二十个。
哥哥听了一耳朵，伸头过来凑热闹。
“吕知县最怕的是家长闹到州衙，在文知州面前告他一状，说他治下无方。”白秀才说道，“兰君给他们送粥菜，也算是给县衙一个台阶，至少让家长看到县衙有动作，有总比没有强。”
哥哥问道：“那县太爷怎么和家长说的啊？”
文绿华回忆片刻，又摇了摇头。
“第一天送粥菜的时候我也在，原话不记得了。”文绿华说道，“吕知县的意思是，县学食堂在整顿，但观澜书院的沈监院出于邻里之谊，每天给孩子们送一锅粥和菜，确保孩子们不饿肚子，大致就是这么说的。”
哥哥没说什么，大家又聊起其他话题。
等到饺子出锅时，高翎带着飞鸢，和金玉酒楼的伙计一起回来了。
羊蝎子锅和山珍野味锅上了桌，腊肉炒冬笋、豆腐炖粉条、炸萝卜丸子、蜜渍山药和桂花糖藕都摆了上来。
高翎打开手里的食盒，端出一碗笋蕨馄饨，又端出两碗汤圆。
半夏端着红烧鲤鱼和糖醋排骨进了屋，小景手里端着一大盆饺子。
全家人围着桌子坐下，窗外北风呼呼地吹，炭炉里的炭火烧得通红。
“兰君，你不说隔壁住的是你朋友吗？”娘说道，“他们爷俩不会做饭，你送两盘饺子过去吧。”
兰君听了这话，和高翎默默对视一眼。
忍冬起身道：“姑娘，我过去送吧。”
她点点头，忍冬端起盘子出了门。
长辈坐主桌，小辈围在旁边，席间不用讲究什么规矩，想吃什么自己夹。
桌上摆着四五坛温好的羊羔儿酒，长辈们热聊起来，大有大喝一场的架势。
谷子挨着文绿华坐，彩陶小碗里装着她自己包的饺子。
她吧嗒吧嗒吃得正香，时不时还偷偷瞄一眼文绿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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