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来了。
城西中学的煤渣跑道在十一月的光线里变成了一种更深的颜色,不是黑,也不是灰,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东西,像烧了很久的炭终于凉透了之后的样子。早晨的霜落在煤渣上,被踩化以后渗进地面,把跑道洇成一片一片的深色,像一张脸上深深浅浅的斑。
孙小六的右脚踩在这条跑道上,已经不觉得硌了。
脚底那个水泡变成的茧,被他妈用热水泡软了剪过一次,又长出来,比原来更厚。茧的位置在小脚趾外侧,黄豆大小,硬硬的,像一粒长在肉里的种子。他有时候晚上洗完脚会用手摸一下,摸到那块硬硬的皮肤,然后想起第一天跑煤渣跑道时钻心的疼。
已经不疼了。
体育课跑三圈的时候,他跑在队伍中间。煤渣在脚底下嘎吱嘎吱响,他听着这个声音,觉得跟九月初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不一样了。那时候这声音是陌生的、刺耳的,每一响都在提醒他,他不在原来的地方了。现在这声音变成了背景,像教室里日光灯的嗡嗡声,像菜市场里卖肉摊主剁排骨的咚咚声,像蒋师傅锤子落在鞋钉上的笃笃声——变成了这个世界本来的声音。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他看见操场边的水泥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陈浩。
他穿着那件新校服,袖口已经磨出了一点毛边。手里转着一颗篮球,一圈一圈的。他没上场打,就那么转着,看着跑道上的人。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孙小六注意到,他转球的动作比之前慢了,球在指尖上待的时间更长了,像怕它掉下来似的。
跑完三圈,孙小六在陈浩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水泥台阶上,看着煤渣操场上扬起来的灰。灰在十一月的阳光里翻卷着,被风吹散,又在下一阵风里聚起来。
“你奶奶怎么样了。”
“出院了。”陈浩把篮球从右手换到左手,“在家里躺着。医生说至少躺两个月。”
球在左手转了一圈,停了。他用两只手把球捧着,搁在膝盖上。
“她现在不能去菜市场了。干货摊的老板找了别人剥蒜。”
孙小六没说话。
“我跟那个老板说,等我奶奶好了,那个位置还给她留着。老板说,行。”
陈浩把篮球放在台阶上,让它顺着台阶滚下去。球一级一级地弹着,弹得很慢,弹到最后一级,滚进了煤渣跑道边上的排水沟里,发出一声闷响。
“我跟他说‘行’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奶可能再也不能剥蒜了。”
他站起来,走下台阶,把球从排水沟里捞出来。球上沾了煤渣和水沟里的泥,黑乎乎的。他用校服下摆擦了擦,擦不干净,就不擦了。
“走吧。上课了。”
老孙头的铜铃铛从教学楼那头一路摇过来。闷闷的声音拖过操场,拖过煤渣跑道,拖过两个少年并肩走着的背影。
下午放学,孙小六照常去了修鞋摊。
蒋师傅的遮阳伞在十一月还撑着。不是遮阳了,是挡风。巷子里的风从北边灌进来,把伞面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红色的帆。蒋师傅在伞底下支了一个小炭炉,炉子上坐着一把搪瓷茶壶,壶嘴冒着白气。他坐在马扎上,手里缝着一只运动鞋的鞋面,手指上缠着胶布——天冷了,他手上的皴口裂开了,贴了两条白色的医用胶布。
孙小六在他旁边的塑料桶上坐下来。桶上垫了一块泡沫板,是蒋师傅前几天加上去的,说天凉了,塑料桶坐久了寒气往上走。
“今天上底。”
蒋师傅把一只旧皮鞋递给孙小六。鞋底已经拆下来了,鞋面和鞋底分开,像两片被掰开的贝壳。他把鞋底翻过来,指着底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针脚。
“上底先对位。后跟对后跟,鞋头对鞋头,偏一个针眼,整只鞋就是歪的。”
他拿起锥子在鞋底和鞋面的接缝处扎了一个孔。锥子扎进去的时候,皮子发出轻微的、被穿透的声音。他把锥子拔出来,针从那个孔里穿过去,线跟着针走,拉紧,然后扎下一个孔。
“你来。”
孙小六接过锥子和针。锥子柄是木头的,被手磨得发亮,握在手里温温的。他把鞋底和鞋面对齐,用膝盖夹住,左手按着接缝,右手握着锥子。第一锥扎下去,位置偏了。鞋底和鞋面的孔没有对上,线拉过去以后,接缝处拱起来一小块。
“拆了重来。”蒋师傅没看他,盯着炭炉上冒热气的茶壶。
孙小六把线拆了,重新对位。这一次他先不急着扎锥子。他把鞋底和鞋面按在一起,举到眼前,闭上一只眼,用另一只眼顺着接缝看过去。蒋师傅教他的——对位不是用手对,是用眼对。手会骗人,眼不会。
接缝是一条细细的线,从后跟一直延伸到鞋头。他看着那条线,调整了三次,直到它从头到尾都是直的。
然后他扎下了第一锥。
锥子穿透鞋底和鞋面的时候,他的手感觉到了那两层皮子被穿透的阻力。先是一层较硬的——鞋底,然后是一层较软的——鞋面。两层阻力不一样,他的手记住了这个差别。
针穿过去,线跟着走。拉紧。线的松紧也有讲究,太紧了皮子会皱,太松了鞋底和鞋面之间有缝隙。蒋师傅说,线拉紧以后,用手摸接缝,摸不到线头,摸不到缝隙,只摸到一道平滑的过渡,那才是对的。
孙小六拉紧线,用手指摸了摸接缝。有一点点凸起。
他把线松了半毫米,重新拉紧。又摸了一遍。
平滑的。
他开始扎第二锥。
炭炉上的茶壶咕嘟咕嘟响起来,水开了。蒋师傅把茶壶拎下来,往搪瓷杯里倒了半杯水,又从铁皮箱子里摸出一小包茶叶,捏了一撮扔进去。茶叶是那种最便宜的碎茶,泡开了以后叶子舒展开,占了大半杯。他吹了吹杯口的茶叶末子,喝了一口。
“你爸今天又来了。”
孙小六的锥子停在半空中。
“他没修鞋。就是路过,站了一会儿。”蒋师傅把搪瓷杯捧在手心里,手背上贴着胶布的皴口在热气里微微张着,“他站在巷子口那棵槐树底下,没过来。我冲他招了招手,他摆了摆手,走了。”
蒋师傅喝了一口茶,茶叶末子沾在他下嘴唇上,他用手指抹掉了。
“他穿着工作服。深蓝色的,胸口印着‘某某物流’。袖子上有一块机油,没洗干净。”
他把搪瓷杯放在炭炉边上,拿起另一只待修的鞋。
“他走的时候,我看着他背影。他走路的样子跟你一样,右脚有点往外撇。不是天生的,是鞋不合适。长期穿不合脚的鞋,走路姿势就会变。”
孙小六低下头,继续扎锥子。第三锥,第四锥。线在他手里一针一针地穿过皮子,拉紧,摸一遍,继续下一针。鞋底和鞋面在针线下一点一点地合拢,像两片被缝在一起的伤口。
天暗下来的时候,鞋底上了一半。
蒋师傅把头顶的灯打开了。不是日光灯,是一盏老式的白炽灯泡,用一根电线吊在遮阳伞的伞骨上。灯泡是橘黄色的,照在鞋面上,把黑色的皮子照成一种温吞的深褐色。
孙小六在灯光下继续缝。针脚密密麻麻地排在接缝上,像一行很小的、工工整整的字。他的手指被线勒出了两道红印子,不疼,但热热的。锥子柄被手汗浸湿了,握在手里有点滑。
“你那个同学,姓陈的那个。他奶奶怎么样了。”
蒋师傅忽然问。
“出院了。在家躺着。”
“髋骨裂了,老人都怕这个。一躺下就起不来了。”蒋师傅把手里那只鞋翻了个面,“我老伴当年也是髋骨。躺了半年,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没有停。锥子扎下去,针穿过去,线拉紧。动作跟之前一模一样,不快不慢。
“她走的时候是冬天。那天我修了六双鞋,回到家,她手是凉的。”
他把线拉紧,用手指摸了摸接缝。
“我把她的手握了一夜,也没捂热。”
炭炉上的茶壶已经不冒热气了。巷子里的风大起来,把遮阳伞吹得呼啦啦响。蒋师傅站起来,把伞收了一半,风立刻小了很多。他坐回来,拿起那只鞋,继续缝。
孙小六低着头,手里的针穿过皮子,拉紧。穿过皮子,拉紧。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蒋师傅,对不起”,想说“我不知道”,想说很多话。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下一针扎下去,穿过皮子,拉紧。线在接缝上又添了一个小小的针脚,挨着前面那个,挨得很近。
蒋师傅把那只鞋缝完了。他把鞋放在膝盖上,用一块破布擦了擦鞋面上的灰。擦得很慢,一圈一圈的。
“你比你爸强。”
他又说了一遍这句话。
“你爸心里有事,会蹲在巷子口那棵槐树底下,站一会儿就走。你不一样。你心里有事,你会坐下来,一针一针地缝。”
他把擦干净的鞋放在铁皮箱子上。
“天黑了。回去吧。”
孙小六把缝了一半的鞋放在塑料桶旁边,站起来。膝盖坐得发酸,他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站稳。右脚的鞋头,那道胶痕在橘黄色的灯光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
“蒋师傅。”
“嗯。”
“你老伴叫什么名字。”
蒋师傅把搪瓷杯拿起来,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他看着杯口漂着的茶叶末子,看了很久。橘黄色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额头上、眼角、嘴角的皱纹照得很深。
“姓周。周秀兰。”
他把凉茶喝了一口,咽下去。
“你明天还来。”
不是问句。
孙小六走出修鞋摊。巷子里的风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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