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家生乱,张诗隐得了信,便上门照料长幸,其间缘由他作为姑爷不便深究,只谨守本分,看顾好自己的女儿。
他拧干一方浸了温水的布巾,为文芝擦拭面颊。看着她依旧抗拒的后脑勺,他不由劝慰,“你还这般年轻,没必要将前路想得太过绝断,李大夫说过,你的身子是在好转的,若实在不愿随我回张家也无妨,大不了我以后便留在岳家,照顾你和长幸。”
文芝深知张诗隐是个好人,可她所求的并非一个好人。她有满腔委屈与不甘,却无法宣之于口。
一个前程似锦的年轻官员,和一个连说话都丑陋不堪的妻子。
细想起来,他们夫妻至今仍不甚相熟,新婚便是无休止的争吵,就连怀上长幸那一夜,也是她死缠烂打的结果。若早知会遭此横祸,那新婚伊始的无理取闹,她定会收敛几分,与他好好的相处,可是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沉默抗拒,张诗隐早已习惯,他默默抱起长幸,走到庭院透气。
“姨姨……”长幸小嘴里含着新得的蜜糖,手揪着张诗隐腰间挂的一块双鱼佩。她好些天没见到藏春了,却因为年纪太小无法表达出这种思念,只能一遍遍重复着:“姨姨…姨姨……”
“姨姨?”张诗隐不自觉地跟着幼女重复这稚气的呼唤,耐心解释道,“姨姨在照顾幺儿小姨呢,幺儿小姨生病了,等她好了,姨姨就能来陪长幸玩了。”
“姨姨!”长幸显然没完全听懂,只是抱着爹爹的脖子撒娇,“要姨姨!”
张诗隐被她磨得没了办法,也看着长幸有些心疼。他最大的遗憾便是自幼失怙,深知无母之苦。长幸这般,与失母何异,也难怪她对藏春如此依恋。他在长幸嘟起的肥嫩脸颊上亲了一下,又替她整理了被风吹得毛躁的头发,“那长幸答应爹爹,一会儿我们远远看一眼,不打扰姨姨,好吗?”
“唔”,长幸含糊哼了一声。
往前面走,远远望见藏春的身影消失在祠堂门内,张诗隐抱着长幸的脚步顺势停在了原地。他隐约听杜姨娘提及戚风堂欲赴海桂之事,又见戚家诸事缠身,张诗隐不免为藏春担忧。
“姨姨,舅舅。”长幸兴奋的在嘴里面喊,冲着祠堂的那间门,她一挣张诗隐都差点抱不住她。
“姨姨爱舅舅,姨姨爱舅舅。”
“长幸。”张诗隐脸色微变,捂住了女儿的嘴,蹙眉道:“长幸,这种话不能乱说。”
长幸委屈地扁着嘴,含糊吐出几个字:“娘说,娘说。”
她口中又蹦跳着弹出几个字,张诗隐与她相处的时间久,已能从她含混的语调中辨出大致的意思。他试探问道:“长幸是说……你娘亲说,姨姨喜欢舅舅?”
文芝能勉强说些短句,但极少在外人面前发声,因为她觉得那样很丑,很费力,很扭曲。
长幸又咿咿呀呀的哼起了张诗隐听不懂的歌谣,他不再追问,踅身离开了祠堂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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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春来到漕运码头,找到了正在调度船只的何郝连。
上次她给何郝连出了那个假死的主意,当真是奏效了。香雪给自己赎身以后,以为何郝连死了,便找了个老实的人嫁了,听说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这也是放下了何郝连心头一桩大事,再面对李茯苓的时候也多了几分坦然。
见藏春找来,何郝连将她引到一艘泊岸货船相对安静的底船船舱室,里面堆着些缆绳和废油桶。
“郝连哥哥,我哥是不是来找过你,定下去海桂的船了?”
“唉”,何郝连重重叹了口气,给藏春倒了碗解暑凉茶,“藏春妹妹,你觉得我没劝吗,偏偏他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九头牛都拉不回头。如今契书都签了,用的就是我家惯走南边那条货船,再加几个熟手伙计押运。”
藏春心里泛凉,戚风堂性子执拗,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更改。
她思索良久,淡淡的吐出一句,“那就把船炸了。”
“哎我的小姑奶奶!”何郝连慌忙探头看了看舱外,压低嗓门,“你知道一艘能跑海桂那种远道的船值多少银子吗?我家老爷子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何郝连搓着手,焦虑地在狭小的船船舱里踱步,腿不自觉地抖着,一面劝慰着藏春,“你先别急,容我再想想辙,他是我兄弟,我不能看着他往火坑里跳就是了。”
藏春早有准备,取出一个沉甸甸的檀木小匣,打开推到何郝连面前,里面赫然躺着几根黄澄澄的小金铤。
“豁。”何郝连眼睛都直了,“你……你哪来这么多钱?”虽不够买船,但对一个闺阁女子已是很富有了。
“我自己攒的,还有哥哥每次生意分红,除了入公账,他总会私下给我一份,怕我受大夫人的苛待,这些年我大都存着没动。”她恳切地看着何郝连,“郝连哥哥,若是不够,我还可以卖掉揽春阁,还可以去管别人借银子。”
“罢了罢了!”何郝连一脸肉疼。
他牙一咬,从匣中拣出两块金铤,剩下的推回藏春面前,“就当你郝连哥哥我上辈子欠了戚风堂的,剩下的窟窿我自己填。大不了回去挨老头子一顿狠揍。”他想想老爹的棍子就头皮发麻。
藏春破涕为笑,连声道谢。
“光弄坏船不够,”何郝连毕竟是老江湖,压低声音分析,“得让他焦头烂额,分身乏术,彻底断了走的念头,还得不伤戚宝斋的根本。”
藏春常在戚风堂身边,又与柜上的包掌柜相熟,对戚家生意脉络知之甚详。两人压低了声音,头几乎凑到一起,在昏暗的船舱里仔细谋算起来。
“广南西路来的玳瑁片是哥哥近来要交付的一批冠梳中的重要原料。这货价值高,利厚,但货源不稳,全赖郝连哥哥你家的船队周转,只需在明州或泉州的转运码头上,让这两批货在漕船靠岸卸货时,不慎有几箱落入河中。”
何郝连眼睛一亮,接道:“玳瑁片泡了水也会失色变形,一旦品相受损,价值立跌,到时买家必然索赔,供货的蕃商也会怪罪戚家保管不力,断了后续合作。戚风堂非得亲自出面收拾这烂摊子不可!”
藏春点点头,继续道:“包掌柜谨慎细致,但也最怕担责,哥哥若因货源问题焦头烂额,必然疏于细查账目,我可设法在账面上做成坏账。包掌柜发现后,必定不敢隐瞒,哥哥最重信誉,此事一出,他绝无心思再走。”
“至于船……”何郝连摸着下巴,露出一丝狡黠,“契虽签了,但船还在我漕帮船坞里做最后检修呢,但凡出了任何意外,修理起来,没一两个月下不了水,这事结束正好他又要收拾那些烂摊子。”
两人又低声推敲了细节,何郝连忍不住感叹:“藏春妹妹,我算是悟出来一个道理,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女人,若是你哥哪天真的惹了你,岂不是分分钟倾家荡产。”
藏春轻轻一笑,故意用轻松的语气,“是啊,只是我可舍不得伤害他。”
今日离开时,戚风堂仍是虚弱脱力的躺在塌上,藏春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最大的期盼不是得到他,而是希望他能好好的活着,健康的活着。
离开码头,藏春心绪稍定,素纱襦裙下摆在风中轻拂,宛若被风吹散的莲花瓣。
她与李茯苓约在戚宅与李家折中的一家茶汤铺外相见。藏春刚到不久,便见李茯苓气喘吁吁地跑来,“对不住,铺子里临时来了个急症病人,耽搁了。”
离留侯府不远的御街地段,一群腰佩环首刀的亲卫簇拥着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他焦虑地四处张望,几次想冲出亲卫的包围圈,都被又不着痕迹的挡了回去。
李茯苓激动的握着藏春的手:“你看到了吗,那个是姐夫,我终于看到姐夫了。”说完便松开了她的手,直直地冲了过去。
“姐夫!”
“站住,留侯世子驾前,岂容冲撞!”一名亲卫厉声呵斥,用包铁皮的刀鞘横着一挡。李茯苓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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