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端阳,姑苏城外的山塘河上千帆竞渡,两岸酒楼茶肆尽数挂起了艾虎与五彩丝囊,锣鼓喧天,脂粉与雄黄酒的气息熏得整条河道都有些微醺。
在新科解元陆怀瑾看来,今日这场由温、陆、沈三家联袂包下的“百尺楼船画舫宴”,无疑是他与温氏七姑娘定下终身前最体面的一道过场。
他今日特地穿了一身宝蓝暗花直裰,腰悬羊脂玉佩,站在陆家画舫的船头凭栏远眺。不远处并排停靠的温氏三层描金大画舫上,湘妃竹帘半卷,隐约可见温辞镜一身水色天青纱衣端坐在主位上。自打上月曲水杏花诗会一别,陆怀瑾对这位既有倾城之貌、又兼巨万家资的温七姑娘愈发志在必得。听闻温七姑娘近来迷上了品鉴古香,他更是费尽心思,托京城户部的同僚从宫里弄来了一盒千金难求的“交趾绿油奇楠香”,只等今日两船相接、过桥拜礼时亲手奉上。
唯一叫陆怀瑾觉得有些煞风景的,是温氏画舫尾舱檐下站着的那个寒门司香女。
那女子穿着一身与满船锦绣格格不入的半旧青布褙子,正是上回诗会在屏风后伺候笔墨的祝青芜。也不知温七姑娘发了什么善心,今日端阳游湖,竟点名带了这寒门附读生上船执掌香炉。
“七姑娘心善,连这等泥腿子出身的学子都肯提携,带出来见世面。”同席的沈令仪一面剥着水晶粽子,一面酸溜溜地冲温夫人笑道,“只是那祝青芜前几日才在女塾里崴了脚,走路一瘸一拐的,站在这金贵画舫上,倒像是个讨饭的叫花子。”
温夫人脸上面皮微抽,正欲叫人把祝青芜打发去底舱刷洗茶具,坐在主位上的温辞镜却轻轻放下了手里的五彩丝团扇。
我听着沈令仪那副尖酸刻薄的腔调,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拿余光扫了一眼尾舱方向。
祝青芜今日右脚踝上的肿其实已经消了八成——毕竟五月初七那天夜里,我在她那间窄得连翻身都要撞着墙的破耳房里,亲手拿玉露活络油替她揉了半宿,又逼着她搂着我的腰当了一整晚的肉垫子。这会儿她之所以还装出一副一瘸一拐的可怜相,不过是因为女塾管事先生许诺她“带伤当差一日,额外补贴五十文汤药钱”罢了。
为了五十文铜板,她连瘸子都能演得活灵活现。
正想着,两艘大画舫已在山塘河最热闹的“卧龙桥”前并拢搭起了跳板。陆怀瑾摇着折扇,风度翩翩地踏上跳板,隔着竹帘向母亲与我揖礼,随后从书童手中接过一只雕工极尽奢华的紫檀嵌螺钿香盒,满脸得色地呈了上来:“听闻七妹妹素爱雅香,陆某特向京中长辈求来这盒交趾绿油奇楠,聊表寸心,还望七妹妹笑纳。”
满船女眷顿时发出一阵艳羡的低呼。沈令仪更是伸长了脖子,眼珠子都快粘在那只螺钿香盒上了。
我拢着素帕轻轻咳了一声,由白薇扶着站起身,隔着竹帘看了那只香盒一眼。
香是好香,只可惜经了陆怀瑾的手,上头沾满了令我作呕的官场酒气与桂花头油味。更叫我不痛快的是,陆怀瑾身后的书童方才走上跳板时,为了显摆主子的赏赐,竟故意绕到尾舱廊下,拿手肘擦着祝青芜的胳膊走过来,还在她捧着香盘的右手背上蹭了一下!
我眸光微冷,面上却浮起三分恰到好处的惭色,柔声道:“陆公子厚赐,辞镜本不该推辞。只是近日太医刚刚换了方子,严令我忌用沉水、奇楠这等性温燥热之物,说是闻上一缕便要引动肺火咳血。如此神品,留在辞镜房里也是明珠暗投……”
陆怀瑾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这……既如此,陆某改日再寻些清凉的冷香来。”
“不过陆公子一片美意,断没有退回的道理。”我话锋一转,当着满船宾客与陆怀瑾的面,随手一指尾舱廊下正低头数粽叶的祝青芜,“白薇,我记得祝姑娘家中世代研习香谱,最识得奇楠的好处。便将这盒交趾奇楠赏给祝姑娘拿回去练手罢,也算全了陆公子今日的一番雅意。”
此言一出,整艘画舫死寂了足足三息。
陆怀瑾的脸色瞬间由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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