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龙桥洞不过十丈长，画舫顺流而下，至多五息工夫便会重新驶回两岸的日光与千万双眼睛底下。
你就站在这片随时会消散的浓黑桥影里，后背紧紧贴着温辞镜微凉柔软的胸口，连怀里那盒价值百金的交趾奇楠香都瞬间变得烫手起来。
天地良心，方才陆怀瑾那个狗仗人势的书童故意拿手肘撞过来的时候，我怀里正端着一盘刚烧红的银叶炭火！我若是一躲，炭火翻在温家画舫的描金地毯上，赔钱的还不是我？再说了，那书童不过是衣袖擦着我的手背过去了一寸，连皮都没挨着，我已经趁他走过去的瞬间，顺手拔下了他腰间挂着的一块成色极好的蜜蜡扇坠扔进了河里，叫他回去挨陆怀瑾的板子——我祝青芜什么时候吃过半点亏？
可身后这尊醋坛子成精的白玉观音显然不听这套账。
她的手指像一把铁钳似的扣在我右手腕上，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温凉的鼻息喷洒在我耳后：“今夜不用等到戌正。申末画舫靠岸，你直接随我的小轿进怀袖居。在你把这只手洗干净之前，那盒交趾奇楠休想带出我的门。”
船头猛地一亮，画舫冲出了桥洞。
两岸震耳欲聋的龙舟锣鼓声再次扑面而来。等前舱的丫鬟白薇挑开竹帘看过来时，温辞镜已经退开了三步之外，正扶着船舷栏杆，用素帕掩着唇，神色端庄而又倦怠地远眺河面上的龙舟，仿佛方才在桥洞暗影里咬牙切齿威胁人的根本不是她。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掐出两道红印子的右手腕，认命地叹了一口气。
百十两银子的奇楠香都在书囊里揣着了，莫说洗一只手，便是叫我把整条胳膊脱下来给她刷上三遍，我也认了！
申末散席，画舫才刚在胥门码头靠岸，温辞镜便以头风发作、不便回本宅赴晚宴为由，登上了回怀袖居的软轿；而我则揣着那盒沉甸甸的螺钿香盒，熟门熟路地钻进了怀袖居后巷的耳门。
今日是端阳正日，怀袖居的院墙檐下挂满了鲜绿的菖蒲剑与陈年艾草，满院子都飘着一股子清苦辛烈的草木气。
临水暖阁里没有点平日里的鱼油灯，而是在窗下的黄花梨方桌上摆了一只双耳紫铜大盆。盆里盛着刚用新鲜艾草叶、佩兰、白芷与菖蒲煎煮出来的滚烫兰汤，旁边还放着一壶气味冲鼻的陈年雄黄酒，以及一把扎得紧实的新鲜艾草束。
温辞镜已经换下了画舫上那身繁复的天青纱衣，只穿着一件鸦青色的单衫挽着袖口站在桌边。
“过来。”她朝我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我垂在身侧的右手上，“把手伸进盆里去。”
我走上前去，试探着将右手探入紫铜盆中。兰汤的温度比寻常洗手水烫了三分，泡得我整个手掌瞬间泛起了一层绯红。
温辞镜没有叫哑婆子代劳，而是亲自走到铜盆前，伸出那双保养得宜、白净如玉的手，探进微烫的兰汤里，一把捉住了我的右手。
她拿起桌边那把浸了雄黄酒的新鲜艾草叶，低着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替我擦洗起来。
她的动作细致得近乎神经质。从我右手背方才被陆家书童衣袖擦过的那块皮肤开始，到手腕内侧早已淡去的旧印痕，再到虎口处的薄茧与十指指缝，她用揉碎后渗出碧绿苦汁的艾草叶反反复复地搓洗了足足三遍。
微烫的兰汤混着辛辣的雄黄酒气，将艾草那股子苦涩清冽的汁液一丝丝揉进我的皮肉纹理里。
我站在她身侧半步的地方，低头看着她微垂的鸦羽长睫。今日在画舫上，她为了驳陆怀瑾的面子，不惜当众装病推拒重礼，转手把百金的奇楠赏给我这个寒门学生，不知替我拉了多少世家小姐的仇恨；可此刻在这间无人窥见的暖阁里，她却像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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