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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鹿角窟(八)

小说:

逢曙

作者:

木落云飞

分类:

穿越架空

秦曙赫虽没搞清楚逢袤然到底想干什么,但她既然愿意给他这个机会,为何不做呢?

就是……就是死之前没能亲自看她记起他们的过去,有点恨。

他最后深深地望了逢袤然一眼,把药丸送到嘴边。

逢袤然面上的笑意凝固,眼底闪过一丝凛冽,夺走他手里的东西,扔到地上用力地踩了几脚。

“让你吃你就吃,你脑子刚才被毒蛇咬了?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不怕死!”她蹦跶完,看见白胡子和禾日一时没反应过来,都愣了神,催促禾日道,“真傻了,按住他!”

秦曙赫身体比大脑先反应,箭一般冲上去掐住了老头的脖子,老头身体里本来就有余毒未清,胸口憋闷喘不上气,被他一掐,脸立刻涨成了新鲜的紫茄。

逢袤然早有准备地拿出一根绳子,眼疾手快地把他从头到脚缠成了个粽子,和当时张蛮绑走沈经绝时的手法有得一拼。大功告成,她扭头看见禾日快给人攥成个缩脖鹌鹑,又赶紧把他拉走。

秦曙赫指尖微微颤抖:“阿姐,为什么不能杀?”

逢袤然耐着性子解释:“他都敢在自己身上下毒试药,还会怕死吗?若真是个贪生的,也不会成为毒师。”

小老头眼球愈发浑浊,声音哑得像吞了十斤沙,说一句咳三下道:“你……果然知……道我是……谁。”

“前辈过奖。几年前,我在茶馆听书,有所耳闻,永朝范围以北的巴伦国有信奉巫术的信仰,他们不以生杀为罪,奉自然为最神圣之地。渐渐地,很多孩子从小被家里送去‘术堂’修习毒术,最有名的,还要属四十年前的‘草乌’一脉。”逢袤然道,“不过当时巴伦国还不叫这个名字,而是东西两地割据的局面,‘草乌’隶属东勒。东西勒内忧外患,与前朝没少打仗,‘草乌’的毒术也随着战火化成了硝烟。”

小老头被乱蓬蓬的胡子遮住的神色,断断续续道:“故事……不错。”

秦曙赫皱起眉,趁逢袤然没注意,不重不轻地甩了他一巴掌:“没让你说话,闭嘴。”

“咳,”逢袤然的演说欲上来,没在意他公报私仇的举动,继续道,“想成为‘草乌’,必须要先愿意在自己身上下毒,以毒攻毒,活下来的人,就能留下。也是因为体内长年累月的毒素,‘草乌’的体型只能维持在孩童时期,就像……你这样——你是‘草乌’的后代。”

小老头情绪稍稍平复,此刻不想搭理她,干脆闭上了眼。

逢袤然:“所以,你为什么会被人抓到这里?谁抓的你?他们让你干什么?只是给药人做毒药吗?”

小老头没吭声,感觉睡着了。

脾气还挺倔。

她也不着急,索性搬了把椅子坐下,安静地打量着他整齐的头发和衣服,良久,道:“我们进来的时候,你根本没打算休息,应该是要出去?”

小老头藏在皱纹后面的眼皮动了一下。

逢袤然没放过这点细节:“准备给他们试新毒药?”

小老头依旧死气沉沉地闭着眼,但稀疏的睫毛颤了颤。

“是毒药啊。毒药在哪?桌子上?柜子里?暗格里?还是你身上——”逢袤然眼睛紧紧盯着他,察觉到什么,语气极快地顿了下,了然道,“在你身上。”

她没给小老头理智反应的可乘之机:“你身上除了毒药,是不是还有解药?都有谁的?刚才那枚的?药人的?你的?”

这下连秦曙赫都能看出来他不似刚才那般淡定,身体反应大了许多,在逢袤然念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他缩在袖子里的手指开始抖动,眼皮颤得越来越快。

逢袤然笑道:“看来全都有。”

小老头大半辈子都没见过什么人,后半生像个货物被运来运去,最后被关进鹿角窟暗无天日的地底,日复一日地给人卖命做毒。冷不丁遇到个逢袤然这样的,简直防不胜防,三两下就被诈出了许多话。

他睁开毫无神彩的双眼,仿佛浸满了致命的毒液,反常地跟着笑了起来:“你这么聪明,不妨自己猜猜那些药人在哪。”

逢袤然承认得痛快:“猜不出来。不过,你不妨也猜一猜,身上的解药还在不在。”

小老头陡然瞪大了眼,想摸向怀里检查却意识到手脚都被捆得结结实实,继而剧烈地挣动起来。

“不用找了,”逢袤然手里变出来几个小药瓶,“都在我这。”

“呵,你以为几瓶药就能威胁到我?”他放弃挣扎,“我是毒师,解药想做多少就做多少。”

“是吗?那如果你这辈子都做不了了呢?”逢袤然起身走到右前方摆着的大水缸旁边,满意地点点头,“我看这个地方挺适合沉尸,泡上几个时辰,你觉得自己还会像现在这样清醒吗?”

秦曙赫押着毒师,视线落到水缸口溢出的水面,喉咙一阵发紧,顺着逢袤然的话补充:“若是不会武的人,用不了几个时辰,短短一刻钟,就会因为鼻腔和肺里灌满水呛得窒息。”

逢袤然没想到禾日会突然开口,愣了愣,随即看向小老头,沉下目光:“你是不怕死,但你当真不想回家吗?回到巴伦国,你的故乡。”

“草乌”沉默了下来,脸上那点强撑的体面卡进了深入沟壑的皱纹,被碾碎成了满目淡如水的寂寥。

他声音低喃,竟开始旁若无人地哼唱起来自草原广漠的民歌,时不时打磕绊,在悠扬沙哑的调子里温习扎根于心底、重新破土而出的古巴伦语。

一曲终了,他看向那扇通往外面的门,没头没尾道:“我们视大地为母,地心为家,我们传承巫术,从不怀憎恨,在我们的大地上,永远有新旧交替的痕迹。它们不欢迎外人,也不接纳我这样的罪人……我是罪人啊……”

“草乌”流出两行温热的浊泪。

逢袤然对巴伦国的认知,仅存在于古书和茶馆的故事里,她只知道巴伦国与前朝、与永朝有过多少次战争,今日却第一次亲眼看那里的人思念故国,才意识到,原来他们也会弹琴唱曲,倾诉衷肠。

人都是有心的。

房间沉寂了几息,她淡声道:“就算花草牛羊不容你,一身血脉总还在,你身上有他们的血,就永远是那里的人。你说大地是母亲,那你可知大地同样也包容万物?”

“草乌”一怔神,缓缓问:“巴伦和定安现在什么关系?”

定安是永朝的国号。

逢袤然:“国与国。”

“那你为何站在我这边?”

“虽说你也是大地的孩子,但别那么自作多情。”逢袤然立刻撇清关系,“旁观者清的道理谁都明白。”

“草乌”在中原几十年,对这里的文化多少有所涉及,难得露出个真心的笑:“……好一个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这把骨头,没被毒浸透,倒先被你看透了。”

“一身大好本领,若非束手无策,岂愿沦为地下囚,都是人之常情而已。”

“年纪不大,心思挺多。你和你身边的臭小子也算互补。”

秦曙赫明里暗里被冷嘲热讽了一通,又觉得这小老头后半句话莫名说进了心里,衡量过后,才没把手里的剑架到他脖子上。

“草乌”不甚在意后面那小屁孩的态度,对逢袤然道:“你们确定要继续找药人吗?我多句嘴,这后面的漩涡可深得很,不是随便几个初出茅庐的小孩子能压住的。”

逢袤然没有丝毫犹豫:“还请告知。”

“得。看到那面墙上有块砖没?按下去有个甬道,别乱跑,左拐三次,右拐五次,就到能到地牢。姓张的把所有的药人都关在那了。顺便再帮个忙,想你们应该不会放了我,那块砖旁边还有个暗格,里面是这次要给药人送的药,替我喂给他们。”

说完,“草乌”脑袋一歪,体力不支地昏了过去,笔挺地倒在了秦曙赫怀里。

秦曙赫浑身打了个颤,在松手与扔掉之间选择了先探向他的脉搏——没死,还活着——于是放心地把人抛到一旁的桌子上,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绑得结结实实的绳子。

逢袤然朝禾日招手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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