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殿门的一刻,宫外微凉夜风扑面而来,吹散殿内馥郁香氛与无形威压,紧绷许久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
林湄缓步沿着宫道往外走,一路之上,宫灯连绵,影子在青石板上沉沉叠叠。方才在长乐宫里面的对话,一字一句依旧清晰地刻在心底。贵妃语气始终温和,她没有明着下令拦阻查案,却借着身份居高提点,将无形的枷锁压在她身上。
她清楚,这是方家借着后宫的势力,向查案之人施压。方修远牵扯在陆石一案之中,贵妃这一番召见,用意昭然若揭。
直到走出皇城大门,等候在外的老仆连忙上前,低声扶着她登上马车。车厢狭小,林湄靠着车壁闭目歇息,脑海里反复复盘交谈细节。贵妃说静候真相,可若是最后查出的真相不利于方家,那“静候”二字,转瞬便会化作杀机。她昨夜在殿中许诺谨守分寸,那是为了周旋自保。死者陆石的疑点还悬在半空,颜料、草药、画家柳辞,一桩桩线索尚且缠作一团,她怎么可能就此收手。
马车一路颠簸,回到仵作房时,天色已经将近破晓。林湄先换下进宫所着的素衣,单独放置妥当,长乐宫特有的香膏气息缠绵布料,若是混在勘验尸身的衣物上,日后验闻气味,极易造成误判。她简单净了手,没有歇息,坐在案前,取了纸笔,将昨夜和贵妃的对话、贵妃的神态、话里暗藏的深意,一一默记下来。
晨光一点点漫过窗棂,天色大亮。
沈聿一早便来了仵作房。他一身青色官袍,衣摆还沾着晨间的露水,进门便看见林湄独自坐在案前,神色沉凝,眉宇间藏着挥不散的郁色,和往日验尸时沉静利落的模样不同。
“怎么了?可是昨夜出了什么变故?”沈聿放轻脚步走到她案边。
林湄抬眼看向他,指尖轻轻按住纸上的字迹,缓缓开口:“昨日夜里,我被长乐宫传召去见了方贵妃。”
沈聿眸色骤然一沉,眉峰紧蹙:“方贵妃?她召见你?”
“正是。”林湄点头,慢慢把昨夜长乐宫中发生的一切娓娓道来。从入殿之后贵妃闲闲谈起方修远,问到陆时命案,再到那句提醒她莫要深究朝中人事,还有最后放她出宫,静候真相的话,没有半分隐瞒。
“她没有逼迫我如何结案,只是提点我有些事情碰不得。可话里的意思很清楚,陆石一案牵连着方家,希望我们查案之时,懂得收敛分寸。”林湄声音平静,可眼底藏着一丝冷意,“这便是施压。”
沈聿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面上神色冷了几分。他早料到方修远背后靠着贵妃,不会任由案子顺顺利利往下查,只是没想到,对方没有先寻到他这个刑狱御史,反倒直接把人召入宫中,单独约谈林湄。贵妃这一手,倒是十分巧妙。不对朝廷命官发话,只召见一个没有品级的仵作,恩威并施,敲打震慑,就算日后追究,也挑不出半分明面上干预刑狱的错处。
“好手段。”沈聿低声道,“明面上只是问话提点,实则是断我们后路。若是后续查出不利于方家的证据,旁人便会说,你早已知晓利害,执意追查,是你不知进退。”
“我明白。”林湄道,“所以我昨夜回她,只求真相,谨守分寸,不妄探不妄言。这话是给贵妃的答复,也是自保。案子我不会停下,只是往后行事,要更加谨慎,一言一行,都容易被人拿去做文章。”
沈聿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疼惜,又有敬重。深宫之中,步步惊心,昨夜她孤身一人面见贵妃,独自扛下这份威压,其中凶险,不必多说。
“你做得很好。”沈聿缓了语气,“既然对方已经亮出这一步,我们更不能急躁。接下来查案,所有人证物证,都要牢牢落实,每一条线索,都要有凭据,不给旁人留下构陷的空隙。方家想借后宫之势压住案子,我们偏要凭证据说话。”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轻快又压低的脚步声,卫礼掀帘而入。他脸上带着几分匆忙,手里攥着一卷刚整理好的笔录,眼底亮着,显然是查到了新的东西。
“大人,林姑娘!有新线索!”卫礼快步上前,将笔录摊开在案上,“我昨日按着之前的路子,去寻访陆石的同乡故交。陆石原籍在南边乡下,一同来京城谋生的,有个同乡,叫陈阿牛,平日里二人常常来往,租住在同一片棚户区。我找到这个人了。”
林湄和沈聿同时看向纸上记录的文字。
“陈阿牛说,前些日子,陆时和他喝酒的时候,提过一嘴。说自己手上有一桩差事,等做完这一单,拿到酬劳,攒够银钱,便回乡去迎娶未婚妻。”卫礼慢慢复述,“陈阿牛当时很是好奇,追问陆时到底是做什么营生,能一下子拿到这么多银子。但陆石口风很紧,半个字不肯透露内情,只反复叮嘱陈阿牛,不要多问,知道得多了,反而惹祸上身。”
沈聿指尖轻点纸面:“他知道这事凶险,所以不肯和同乡细说。那陆时有没有别的透露?”
“有。”卫礼眼睛一亮,“陈阿牛说,喝酒那天末尾,陆时随口提了一句,等过两日,要去回春堂买药。他没说买什么药,只说一定要亲自过去。陈阿牛当时没放在心上,直到陆石身死,街头传遍消息,他心里害怕,犹豫许久,才肯把这件事说出来。”
“回春堂。”林湄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心头一动。
正是草药!之前他们查到,那特殊颜料之中,掺了特制草药,气味淡清,寻常人很难分辨。当初颜料铺老板回忆,柳辞定制颜料,便是要求将草药研磨,和矿粉颜料糅合在一起。如今陆石死前,特意要去回春堂买药,两条线索,一下子扣在了一处。
“城西回春堂,我听过。”沈聿思索着,“是一间开了多年的老药铺,药材齐全,平日百姓抓药、大夫配方子,很多都去那里。掌柜姓徐,为人向来谨慎。”
“陆石不缺钱,若是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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