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透整座京城,市井灯火次第熄灭,唯有官府衙院、皇城宫墙两处,依旧灯火不熄,各自守着一方明暗天地。
仵作行院内孤灯摇曳,晚风穿庭,吹得树影斑驳摇晃,满地碎影纷乱,恰如此刻林湄心底翻涌的思绪。
她正暗自思忖,要寻个由头去见苏木渊,试着探一探密信的下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叩门声。
三下,缓而规整,不是衙中捕快巡夜时随意的敲法。
林湄心头一紧,迅速将那块色膏收进锦袋,抬眼望向院门。
这处小院寻常少有人来,沈聿若是过来,会提前有脚步声;卫礼跟着沈聿在外排查线人,今夜本不该在此。她低声开口:“谁?”
门外响起一道压得很低、带着宫里人特有恭谨克制的声音:“咱家奉长乐宫之命,求见林湄姑娘。”
长乐宫。
三个字落进耳朵里,林湄指尖猛地一收,后背瞬间漫上一层凉意。
她起身,缓步走到门边,轻轻拉开半扇木门。门外立着一名青衫内侍,没有穿张扬的朱红宫服,一身打扮低调,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装束的人,都垂着手,目光平视,不四处张望。想来是贵妃特意吩咐过,不愿惊动京兆府旁人。内侍见了她,微微躬身,没有逾越的大礼,只将一方折好的素笺双手递过来。
“姑娘安好。”内侍声音压得很低,气息平稳,“咱家奉方贵妃娘娘口谕,专程来此传一句话。娘娘听闻姑娘勘验本事出众,近日协助沈推官查办方修远一案,有心向姑娘问几句案情相关的事,请姑娘随咱家入宫,往长乐宫一见。此事乃是私下召见,不必惊动府衙,也无需旁人陪同。”
林湄伸手接过素笺,纸面细腻,没有加盖官印,只是后宫私传的消息。纸上字迹秀丽温和,寥寥几句,看着只是好奇案情、邀她一问,可字里藏着的分量,重得压人。
方修远是方贵妃的堂弟。他们刚刚查到陆时,查到特制颜料,方家的影子才刚刚露出来,贵妃偏偏在这个时候单独找她,不找沈聿。
她抬眸看向内侍:“沈推官那边,可知此事?”
内侍微微摇头,语气依旧恭谨:“娘娘吩咐,只请姑娘一人赴长乐宫。若是姑娘愿意动身,咱们即刻入宫;若是姑娘有顾虑,咱家也只原样回禀娘娘便是,绝不相强。”
话说得客气,可哪里是真的不强求。后宫传召,一个小小的仵作若是无故推拒,便是不识抬举,往后想要再查案子,处处都要受掣肘。可若是孤身跟着内侍入宫,红墙之内步步藏机锋,谁也不知道等着她的是什么圈套。
林湄沉默片刻,心思飞快权衡。躲不开的。她若是推辞,反倒显得心中有鬼,像是真的借着查案挟私报复;坦然赴约,反倒能看清这位贵妃到底想知道什么,到底查到了哪一步,又想对她做什么。
“容我片刻整理衣衫。”
“咱家在外静候姑娘。”内侍躬身退到院门外的阴影里,安静等候,不多言语,不多打量。
林湄关上院门,靠在门板上,心口一阵翻涌。方贵妃,盛宠在身,方家靠着她在朝堂站稳脚跟,外戚势力盘根错节。如今死的是她堂弟,她想弄清楚案子,情理之中,可单独召见她这个林家遗孤,用意绝不止问问案情。
她简单收拾一番,换下沾着药粉、污渍的旧外衫,换上一身素净无纹的浅灰布衣,头上没有簪饰,干干净净,不张扬,也不卑微。她把那袋颜料碎屑收好藏在怀中,又将短匕留在屋内——入宫面见贵妃,不能带兵器,这是底线。
临出门前,她想了想,往衙中侧院方向望了一眼。沈聿应当还在府中整理陆时一案的卷宗,内侍刻意避开他传话,就是不想让沈聿随行。林湄没法派人直接去通报,只能寄希望于卫礼,若是卫礼回来发现她跟着宫人走了,会第一时间禀报沈聿。
她推开院门,对着内侍轻轻颔首:“走吧。”
一行人沿着僻静的街巷往皇城方向走,刻意避开主街,绕开巡夜的兵卒。夜色越来越沉,沿街店铺早已关门,只有零星的灯笼挂在檐角,昏昏暗暗。越靠近皇城,人声越是稀少,最后只剩下靴底碾过青石地面的轻响,还有风穿过街巷的呜咽。
巍峨的朱红宫墙一点点撞入视野,高墙连绵向上,截断半边夜空。墙内是锦绣宫阙,荣华万丈;墙外是凡俗生死,冤罪悬案。一道墙,隔出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过了宫门核验,内侍领着她踏入长长的宫道。千步廊曲折延伸,两侧白玉栏杆冰凉,每隔数步立一盏宫灯,暖黄光晕一小团一小团,照不亮远处的阴影。廊下偶尔有提着灯的宫娥低头快步走过,见到内侍一行人,都远远避让,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整座皇宫安静得压抑,没有半分烟火气,每一处温柔景致底下,都藏着看不见的规矩与杀机。
林湄跟在内侍身后,不急不缓,目光只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不四处打量,不胡乱张望。她清楚,这一路之上,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藏在廊柱、殿门之后,悄悄打量她这个破例被召入后宫的民间仵作。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一座殿宇出现在眼前。飞檐翘角,檐下悬着小巧铜铃,只是无风,铃音沉寂。殿门上方悬着匾额,写着“长乐宫”三个字。殿外的阶下立着两名侍女,垂首静立。
内侍停在殿门之外,侧过身对林湄低声道:“姑娘自行入内即可,娘娘在殿中等候。咱家就在外面候着姑娘出来。”
林湄点头,深吸一口气,抬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一进殿门,浓郁温润的沉水香扑面而来,暖意裹住周身,和外面夜里的寒凉截然不同。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落足无声。殿内陈设极尽华贵,雕花木梁描金绘彩,案上摆着青瓷瓶,插着时令鲜花,锦帐半垂,暖炉在角落静静燃着,火星微微跳动。
软榻之上斜倚着一名女子。
一身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宫装,乌黑发髻高高挽起,点缀数颗圆润东珠,光泽柔和。她生得极美,眉眼温婉,唇含浅淡笑意,看着像一位性情柔和、不问纷争的贵人。可那双眼睛,静悠悠落在林湄身上的时候,藏着久居上位沉淀下来的审视,温和只是外壳。
正是方贵妃。
她手边放着一盏清茶,玉质茶盏,袅袅飘着淡茶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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