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向案上笔录,纸上写着“回春堂”三个字,墨色浓黑。原本模糊纷乱的线索,仿佛终于寻到了一处可以落脚的路口。陆石口中那一笔能换来聘礼的差事,混入颜料里的秘药,城西这间老药铺,还有深宫之中居高观望的贵妃,所有的一切,都朝着这个方向收拢。
只是林湄心里同样悬着一层疑虑。倘若回春堂当真藏着关键,那这味草药到底用途是什么?仅仅是用来调制颜料,还是另有别的效用?柳辞说用来引虫造景,是真话还是掩人耳目的说辞?陆时去买药,是为了给柳辞送药,还是另有旁人指使?
无数疑问盘旋心头。
不多时,二人换好了朴素便装。沈聿褪去官袍,一身藏青布衫,像寻常游学的书生;林湄换上一身素色布裙,荆钗素面,看着便是普通人家女子。两人没有乘坐官府马车,只雇了一辆不起眼的小驴车,慢悠悠去。
京城城西街巷纵横,烟火浓郁,沿街皆是早点铺子、杂货摊,人声喧闹。回春堂就在这条主街中段,青灰门头,悬着一块老旧黑底金字牌匾,门口摆着晒药的竹匾,里面摊着各色草药,风一吹,苦涩药香四散飘开。
驴车停在街口远处,二人缓步走过去。还没有踏入药铺,林湄便放缓呼吸,细细分辨空气中各样药味。寻常甘草、薄荷、苍术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厚重苦涩,可她凝神嗅了许久,暂时没有捕捉到那一缕独特清淡的香气。
“进去吧。”沈聿低声道,侧身让她先行。
掀开门帘,铜铃叮铃一响。铺子里很安静,柜台后坐着一名中年男子,面容温和,正是徐掌柜,两名小伙计在药柜之间来回走动,按着药方抓药、称重、包药。
徐掌柜抬眼看向进来的二人,和气开口:“二位是问诊抓药?”
林湄上前一步,轻声应道:“掌柜,我近日夜里睡不安稳,头目昏沉,想来抓一副安神的方子。”
徐掌柜闻言,拿起纸笔,细细问她症状。沈聿站在一旁,看似随意打量铺子里的陈设,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一排排药柜的标签,同时留意着徐掌柜的神情,观察他有没有异样。
林湄一边应答问诊,一边借着余光,扫视着药架上堆放的药材,持续捕捉空气里的气味。
这一间回春堂,究竟藏着陆石要找的秘密吗?
掀开门帘的铜铃轻响落定之后,药铺里原本萦绕着的、混杂着甘草与陈皮的醇厚药气,先一步裹了上来。
徐掌柜握着羊毫,抬眼温和地看向林湄,眼角带着常年晒着药草养出来的浅淡纹路,语气四平八稳:“姑娘且说说,是怎么个昏沉法?是白日里乏力,还是入夜之后心神不宁,辗转难眠?”
林湄垂着眼,装作一副体虚不耐的模样,声音放得柔和:“夜里总是多梦,睡得浅,稍微一点动静便能惊醒,第二日起来头重发闷,心口也隐隐发慌。”
她一边答话,鼻息却始终没有停下细细分辨周遭气息。方才站在街口远远闻着,只嗅到寻常草药的苦香,进到铺内,药味层层叠叠缠在一起,薄荷、茯苓、当归的味道压在最上面,那一缕她刻在记忆里、混在颜料之中的淡清气息,一时竟隐没无踪。
沈聿闲散地站在她身侧半步,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两侧一排排高大的药柜。药柜上贴着朱红标签,密密麻麻写着药名,小伙计捧着铜秤,在柜子之间来回穿梭,抓药、戥量、用纸包好,动作熟稔,看着便是一间再寻常不过的老城药铺。
徐掌柜一边听,一边在纸上落笔,慢慢问道:“可有畏寒或是燥热?饮食胃口如何?”
“胃口尚可,只是偶尔会莫名觉得心烦。”林湄顺着话答,视线悄悄掠过柜台后方敞开的一间内室门扉。那里面堆着许多竹编晒匾,层层叠叠晾晒着新收的药材,光线偏暗,看不太清里面放的品类。
徐掌柜写完方子,将纸推到她面前,轻声道:“是虚火扰神,给你开一副酸枣仁汤,先抓三剂回去,睡前温服。忌辛辣油腻,少思虑劳神。”
说着他转头唤来一名伙计,把药方递过去:“按方抓药。”
“好,劳烦掌柜。”林湄颔首,目光依旧没有放过铺子里任何一处角落。
小伙计应了一声,拿着方子走到药柜前,拉开一格格抽屉,药材簌簌落入戥盘之中。清脆的碰撞声在安静的药铺里格外清晰。沈聿缓步踱到一侧,装作打量墙上挂着的古旧药图,状似随口闲谈:“掌柜这家回春堂,在城西开许多年了吧?我往日听旁人提起,说不少别处寻不到的偏门药材,您这里都备着。”
徐掌柜正低头擦拭柜台,闻言抬起来笑了笑,神色看不出半分破绽:“承客官抬举,小店扎根城西快二十年了。寻常常用药材自然齐全,若是比较冷门的,大多也能托行商帮忙寻来,只是要看时节,有些草药鲜品难得,不是时时都有。”
“原来如此。”沈聿淡淡应着,话锋看似无意一转,“近日我听闻,有人专门来城西这边,找一味气味很淡的草药,研磨之后可以掺进颜料里作画,不知道掌柜听过没有?”
这话一出,林湄的心微微一提,不动声色斜睨了一眼徐掌柜。
徐掌柜手上擦拭柜台的动作顿了一瞬,不过只是眨眼之间,他又恢复了方才和气的模样,缓缓摇头:“客官说笑了。药材大多是入药治病的,或是外敷疗伤,拿来混进颜料作画的,老朽倒是头一回听闻。草药大多有色,混进颜料里,怕是容易污了画纸,也容易腐坏,哪有画师愿意这么做?”
他说得滴水不漏,面上神色平静,听不出慌乱。
沈聿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笑了笑:“想来也是我听来的闲话,做不得准。”
这时抓药的伙计已经把三剂药分门别类包好,用细麻绳捆扎整齐,送到柜台上。“姑娘,药抓好了。”
林湄伸手接过药包,指尖触到粗糙的草纸,她低头道谢,借着俯身的机会,猛地深吸一口气。
就在伙计刚刚从内室抱出一筐新晒好的草药,经过她身侧的刹那,一缕极淡极轻的香气,穿过厚重的药味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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