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面纱掉落。
竟露出一张年轻而美丽的脸。
肤色白皙。
眉目清秀。
鼻梁挺秀。
尤其是那双眼睛……
段天涯握剑的手猛然一颤。
太像了。
那个尘封了十年的身影，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重新出现在脑海。
“雪……”女子皱眉。
段天涯却怔怔望着她。
“雪姬？”
女子眼中顿时闪过怒意。
“我不是雪姬！”
这一声厉喝。
本该让段天涯清醒。
可那张与雪姬神似的面容就在眼前。
十年前的一切，反而越来越清晰。
京都宫宴中的第一次相见。
月下的白衣。
雪地里的约定。
还有那个倒在自己怀里的女子。
段天涯眼中的竹林渐渐模糊。
恍惚之间。
眼前的人仿佛真的变成了柳生雪姬。
“雪姬……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女子明显一怔。
她正是柳生雪姬的亲妹妹——柳生飘絮。
十年前，她还是一个跟在姐姐身后的少女。
如今早已长大成人。
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
十年过去。
段天涯第一眼看见自己时，叫出的竟然还是姐姐的名字。
段天涯缓缓向前。
“这些年……我很想你”
他声音越来越低。
飘絮握着刀。
眼中的杀意竟不知不觉淡了几分。
段天涯眼角留下一滴泪水。
飘絮心中莫名一酸。
可紧接着。
哥哥十兵卫的尸体。
姐姐临走时的背影。
父亲这些年的恨意。
一幕幕又浮现在脑海。
她猛然握紧刀柄。
“段天涯！我不是柳生雪姬！”
小太刀骤然劈下。
段天涯本能举剑。
铛！
刀剑相撞。
飘絮连续数刀疾攻。
段天涯一一挡下。
可是下一刻。
飘絮忽然退开数步。
她缓缓调整呼吸。
原本迅疾凌厉的刀势，竟一点一点变了。
段天涯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对方的小太刀轻轻扬起。
飘絮脚下移动。
手里的刀锋仿佛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杀气。
可是随着她的身形不断游走，周围飘落的竹叶竟被刀风卷起。
树叶越来越多。
刀光藏在纷飞竹叶之间。
若隐若现。
虚实难辨。
段天涯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他认得。
怎么可能忘的了。
这是他曾经看过无数次的刀法。
当年那个白衣女子，曾在雪地里一遍又一遍练给他看。
雪落之处。
刀影相随。
看似轻柔。
实则步步藏杀。
柳生雪姬最擅长的刀法。
段天涯喃喃道：“雪飘人间……”
飘絮没有回答。
刀势越来越快。
漫天竹叶被刀风卷动。
一时间。
段天涯眼前仿佛真的下起了雪。
“天涯。”
记忆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雪地之中，雪姬回过头。
手中小太刀轻轻垂下。
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雪姬……”
现实与记忆彻底重叠。
段天涯竟忘了自己仍在与人交手。
飘絮一刀袭来。
段天涯慢了半拍。
刀锋擦过肩头。
鲜血飞溅。
他踉跄后退。
飘絮第二刀已至。
段天涯横剑挡下。
雪飘人间一经展开，刀势连绵不绝。
前一刀未尽。
后一刀已经从另一个方向而来。
段天涯原本武功并不在飘絮之下。
可此刻，他面对的仿佛不是飘絮。
而是雪姬。
每一次刀锋落下。
他眼前出现的，都是那个已经死去多年的女子。
终于。
天涯的软剑被震开。
飘絮旋身而进。
一掌击中段天涯胸口。
砰！
段天涯倒飞出去。
重重撞在竹干之上。
落地之时。
一口鲜血喷出。
手中软剑也掉在一旁。
他败了。
不是败给飘絮的武功。
而是败给了当年的自己。
飘絮一步一步走来。
小太刀垂在身侧。
刀锋之上。
还沾着段天涯的血。
段天涯抬起头。
看着她。
眼前却又一次出现了雪姬的模样。
“雪姬……”
飘絮身体一颤。
刀锋缓缓抬起。
抵住段天涯咽喉。
只要向前半寸。
便可取他性命。
哥哥十兵卫的仇。
姐姐的死。
柳生家十年的恨。
似乎都可以在这一刀之后结束。
可刚才段天涯说的每一句话。
让她的心乱了。
这么多年，这个男人竟然一直没有忘记姐姐。
飘絮眼眶渐渐泛红。
心里却又莫名升起一股怒意。
“你为什么还记得她？”
段天涯怔怔看着她。
飘絮咬牙。
“她已经死了十年！为什么还不忘记她！”
段天涯没有回答。
飘絮自己也愣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句话。
更不知道自己究竟希望听到什么答案。
她猛然收刀。
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
扔在段天涯身旁。
啪。
“迷烟的解药。”
段天涯看着瓷瓶。
再抬头时。
飘絮已经转身。
“段天涯。”
她没有回头。
“下一次见面。”
“我不会再留手。”
话音落下。
身影几个起落。
消失在竹林深处。
段天涯还想追上飘絮，突然伤势与迷烟的药效同时发作。
整个人栽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
巨鲸帮，柳生居所。
房门打开。
飘絮独自走了进来。
柳生但马守端坐堂中。
目光落在她身后。
没有人头。
也没有段天涯的尸体。
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失败了？”
飘絮低头。
“是。”
但马守冷哼一声。
“以你的武功。”
“杀不了一个已经受伤的段天涯？”
飘絮沉默。
但马守站起身。
“还是说你根本没有想杀他？”
飘絮猛然抬头。
“不是的，父亲！”
但马守冷冷道：
“你哥哥十兵卫死在他手中。”
“你姐姐也因为这个男人而死。”
“如今你见了他，却下不了手？”
飘絮答不出来。
但马守走到女儿面前。
声音反而缓了下来。
“飘絮。”
“如今柳生家，只剩下你。”
“为父不想你重蹈你姐姐的覆辙。”
飘絮脸色微白。
但马守拍了拍她的肩膀。
“段天涯不会给柳生家带来任何好事。”
“下一次。”
他声音重新冷了下来。
“把他的人头带回来。
飘絮没有回答。
脑海中却再次浮现出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雪姬背着简单行囊。
站在她面前。
“飘絮。”
“姐姐要走了。”
年少的飘絮眼泪一下涌出来。
“姐姐。”
“你真的要跟段天涯走？”
雪姬轻轻点头。
“父亲不会答应的。”
“我知道。”
“哥哥也不会原谅你。”
雪姬沉默片刻。
伸手替妹妹擦掉眼泪。
“有些事情。”
“总要自己选一次。”
飘絮抓住她的手。
“那我怎么办？”
雪姬眼圈也红了。
她抱住妹妹。
“以后姐姐不在。”
“你要好好孝顺父亲。”
“别再任性。”
飘絮哭道：
“我不要！”
“我要姐姐留下来！”
雪姬闭上眼。
泪水终于落下。
良久。
她松开妹妹。
“飘絮。”
“保重。”
雪姬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
院外突然传来厉喝。
“大小姐！”
井上雄一带着几名柳生弟子赶来。
“师傅有令！”
“任何人不得离开！”
雪姬脸色一变。
井上拔刀。
正欲上前。
一道娇小身影突然挡在雪姬面前。
飘絮。
她拔出小太刀。
双眼还含着泪。
却死死拦住众人。
雪姬惊道：“飘絮！”
飘絮没有回头。
“姐姐。”
“快走。”
井上怒道：
“二小姐，让开！”
飘絮横刀。
“谁敢追我姐姐。”
“先过我这一关！”
雪姬望着妹妹。
咬住嘴唇。
最终转身跃出院墙。
消失在夜色之中。
那也是飘絮——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姐姐。
……
巨鲸帮客房之中。
海棠替段天涯包扎好伤口。
小林正服下解药，也渐渐醒转。
段天涯仍在半昏迷之中。
眉头紧锁。
嘴里不断重复着同一个名字。
“雪姬……”
海棠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小林正叹道：“刚才那个人，是柳生飘絮。”
海棠抬头。
“雪姬的妹妹？”
小林正望着床上的旧友。
沉默良久。
“这么多年，他还是没有忘记。”
海棠问道：“当年雪姬姑娘和天涯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林正神色渐渐黯淡。
“他们本来已经准备离开东瀛。”
……
十年前，大雪纷飞。
山道尽头。
段天涯与柳生雪姬并肩而立。
小林正将准备好的干粮交给两人。
“出了这座山。”
“往西就是港口。”
“到了那里，你们就能离开东瀛。”
段天涯抱拳。
“小林，保重。”
小林正笑道：
“到了中原，别把我这个朋友忘了。”
雪姬也轻轻一礼。
“小林君，多谢。”
三人正准备分别。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段天涯脸色骤变。
风雪之中。
柳生但马守策马而来。
翻身落地。
长刀出鞘。
“雪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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