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婿宴落幕之后,皇帝朱厚照龙颜大悦,当即命礼部择定吉日,为云萝公主与成是非筹办大婚。
成是非原以为,既已赢得武试,往后便可安安稳稳做他的驸马爷。
谁知圣旨一下,麻烦才真正开始。
这一日。
成是非正在宫中闲逛,忽听身后有人唤道:
“成驸马!”
成是非回头一看,只见孙公公领着七八名小太监,正笑容满面地朝自己走来。
“孙公公!”
“这么巧啊!”
孙公公躬身行礼。
“驸马爷,皇上有旨,命小的带您前去准备。”
成是非一怔。
“准备?”
“准备什么?”
孙公公笑道:
“自然是为大婚做准备。”
“驸马爷身份尊贵,往后出入宫禁,侍奉公主,衣食起居,皆须合乎皇家礼仪。”
成是非听得满头雾水。
“这么麻烦?”
孙公公笑而不答,只向身后太监使了个眼色。
“请驸马爷移步御德池!”
御德池。
池中热气蒸腾,水面浮着花瓣。
室内玉阶环绕,十余盏宫灯映得满室通明。
成是非刚踏进门,便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
“哇!”
“好大的澡堂子!”
“这地方可比外面的浴堂气派多了!”
孙公公笑道:
“驸马爷有所不知。”
“御德池乃皇家沐浴之所,池水取自宫中暖泉,又以香汤调和,专供贵人净身。”
成是非走到池边,伸手试了试水温。
“不错!”
“水还挺热!”
“不过我今日又没打架,洗什么澡?”
孙公公闻言,微微一怔。
“驸马爷平日多久沐浴一次?”
成是非掰着手指算了算。
“春天一次,夏天一次,秋天一次,冬天一次。”
孙公公瞪大眼睛。
“一年四次?”
成是非理直气壮。
“四次还少?”
“我小时候穷,洗澡还得花钱呢!”
“再说了,男子汉大丈夫,身上带点江湖气息,有什么不好?”
孙公公听得脸色发白。
“驸马爷!”
“这可万万使不得!”
“您如今贵为皇亲,岂能如此不讲究?”
“依宫中规矩,驸马大婚之前,每日须沐浴三次!”
成是非猛然转头。
“多少?”
孙公公伸出三根手指。
“三次!”
成是非惊叫道:
“一天三次?”
“那我这一年岂不是要洗一千多次?”
孙公公点头。
“正是。”
成是非倒吸一口凉气。
“孙公公!”
“你们这是洗人,还是洗萝卜?”
孙公公强忍笑意。
“驸马爷说笑了。”
“来人!”
“替驸马爷更衣!”
七八名太监一拥而上。
成是非连忙后退。
“喂!”
“你们干什么?”
“我自己会脱!”
不多时。
成是非便被褪去衣衫,围上一条浴巾,送入池中。
温热的池水浸过肩头。
他舒服得眯起眼睛。
“嗯!”
“这还差不多!”
“有吃有喝,还有热水泡澡!”
“看来做驸马也不全是坏事!”
话音未落。
孙公公忽然拍了拍手。
“取刷子来!”
成是非一怔。
“刷子?”
只见两名太监抬来一只木架。
架上整整齐齐摆着数把长柄大刷。
刷头足有一尺多宽,密密麻麻扎满粗硬猪鬃。
成是非看得目瞪口呆。
“孙公公!”
“这是什么东西?”
孙公公笑道:
“净身用的猪鬃刷。”
“专为驸马爷去除积垢。”
成是非伸手摸了摸刷毛。
“哎哟!”
“这么硬?”
“这不是刷马用的吗?”
孙公公正色道:
“驸马爷一年仅沐浴四次,寻常丝巾恐怕难以洗净。”
“唯有此物,方能彻底清洁。”
成是非大惊。
“等等!”
“我觉得我挺干净的!”
“真的!”
孙公公却已挥手。
“动手!”
四名太监各执一把猪鬃刷,围着成是非刷洗起来。
唰!
唰!
唰!
“哎哟!”
“轻点!”
“轻点啊!”
成是非疼得龇牙咧嘴。
“我的皮!”
“你们这是要把我的皮扒下来啊!”
孙公公站在池边,不住指挥。
“背上再刷两下!”
“胳膊也要洗净!”
“还有脖颈!”
成是非被刷得东躲西闪。
“孙公公!”
“我可是驸马爷!”
“不是你们御膳房的猪蹄!”
孙公公连忙赔笑。
“驸马爷息怒!”
“这都是宫中规矩!”
成是非欲哭无泪。
“规矩?”
“我看这是酷刑!”
又是一阵猛刷。
成是非忽然两眼一翻。
“救命啊……”
扑通!
整个人仰倒在池水中。
孙公公吓了一跳。
“快!”
“快扶驸马爷起来!”
众太监七手八脚,将成是非捞出水面。
只见他双目紧闭,浑身通红,已然昏了过去。
半个时辰之后。
成是非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软榻上。
七八名白发苍苍的老御医,围在榻旁。
有的手持银针,有的捧着医书,还有的正替他诊脉。
成是非迷迷糊糊地问:
“这是哪里?”
一名老御医捋须道:
“驸马爷醒了?”
“甚好!”
“甚好!”
成是非低头一看。
只见自己身上仅覆着一块薄布,胸腹、手臂、双腿竟插满了细长银针。
他顿时魂飞魄散。
“啊!”
“你们干什么?”
老御医不慌不忙。
“驸马爷不必惊慌。”
“奉皇上旨意,我等正在替驸马爷检验身体。”
成是非惊叫道:
“检验身体?”
“用得着插这么多针吗?”
另一名御医道:
“驸马爷年纪尚轻,内力却甚为深厚。”
“我等须查明经脉气血、脏腑虚实,方可确保大婚万无一失。”
成是非苦着脸。
“我身子好得很!”
“你们不用查了!”
一名御医伸手搭住他的腕脉。
片刻之后,神色微变。
“咦?”
另一名御医问:
“如何?”
那御医道:
“驸马爷脉象雄浑,气血充沛。”
“丹田真气深不可测,倒是罕见。”
成是非闻言,顿时得意起来。
“听见没有?”
“我早说了,我身子好得很!”
不料那御医又道:
“只是内息运行颇为奇特。”
“还须再查。”
成是非笑容顿时僵住。
“还查?”
老御医取出一枚银针。
“驸马爷,请忍耐片刻。”
成是非眼睛一瞪。
“等等!”
“你那针怎么比刚才还长?”
“哎哟!”
惨叫声顿时响彻殿宇。
又过了一个时辰。
成是非终于被放了出来。
他浑身酸痛,脚步虚浮,扶着墙壁缓缓走进偏殿。
孙公公早已等候多时。
“驸马爷!”
“辛苦了!”
成是非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别叫我驸马爷。”
“叫我成是非就行。”
孙公公笑道:
“那可不成。”
“尊卑有别,礼不可废。”
成是非叹了口气。
“我现在总算明白了。”
“当驸马比坐牢还难受!”
正说话间,他肚子忽然咕噜一响。
成是非顿时来了精神。
“孙公公!”
“有没有吃的?”
“我快饿死了!”
孙公公点头。
“早已备妥。”
成是非大喜。
“烧鸡?”
孙公公摇头。
“烤鸭?”
孙公公又摇头。
“红烧蹄髈?”
孙公公仍旧摇头。
成是非急了。
“那到底是什么?”
孙公公拍拍手。
一名小太监捧着托盘走来。
托盘之上,只有一只白瓷茶盏。
孙公公亲自揭开杯盖。
一股淡淡桂花香气飘散开来。
“驸马爷。”
“请用桂花清茶。”
成是非愣住了。
“茶?”
孙公公点头。
“正是。”
成是非伸长脖子,朝托盘后面张望。
“鸡呢?”
“鸭呢?”
“肉呢?”
孙公公道:
“都没有。”
成是非脸色一变。
“为什么?”
孙公公不紧不慢道:
“依宫中旧例,大婚之前,驸马须清养肠胃,排除体内积滞。”
“故而这三日之内,只可饮用清茶,不宜进食荤腥。”
成是非张大嘴巴。
“三日?”
孙公公点头。
“三日。”
成是非颤声道:
“一口饭都不能吃?”
孙公公道:
“不能。”
“一块肉也不能吃?”
“不能。”
“连个馒头都不行?”
“亦不行。”
成是非捂住胸口。
“孙公公……”
“你们这哪里是办喜事?”
“分明是要我的命啊!”
孙公公连忙道:
“驸马爷言重了!”
“待三日之后,自有御膳房备下珍馐美味。”
成是非听得两眼发直。
“三天……”
“还要三天……”
他忽然身子一晃。
扑通!
再次昏倒在地。
孙公公大惊。
“驸马爷!”
“快传御医!”
当夜。
月上中天。
皇宫深处,万籁俱寂。
一处宫墙之下,忽然探出一个脑袋。
成是非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终于松了口气。
“洗澡要刷皮!”
“看病要扎针!”
“吃饭只能喝茶!”
“再待下去,我这条小命非交代在宫里不可!”
他抬头望了望高高的宫墙。
“什么驸马爷!”
“谁爱当谁当去!”
说罢,提气纵身。
身形轻轻一晃,便跃上墙头。
他回头望了一眼灯火辉煌的皇城。
忽然有些迟疑。
“云萝……”
“唉!”
“不是我不想娶你。”
“实在是这驸马爷的日子,太难熬了!”
他咬了咬牙。
“先出去躲几天!”
话音未落,身形已然消失在夜色之中。
翌日清晨。
云萝寝宫。
小奴神色匆匆地走入殿内。
她自幼随侍云萝左右,最熟悉公主的脾气秉性,此刻却也不免有些着急。
“公主!”
“出事了!”
云萝正坐在妆台前梳发,闻言回头。
“小奴,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小奴急道:
“成驸马不见了!”
云萝手中玉梳微微一顿。
“什么?”
小奴道:
“孙公公派人寻遍了御德池、偏殿及各处宫苑,都不见驸马爷踪影。”
“后来又有人在宫墙下发现了他的鞋印。”
“依奴婢看,他多半是连夜逃出宫去了!”
云萝沉默片刻,忽然轻轻一笑。
小奴一怔。
“公主?”
“您怎么还笑得出来?”
云萝放下玉梳。
“我早就料到,这个死成是非迟早会逃!”
小奴道:
“那公主打算怎么办?”
云萝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良久,她忽然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小奴!”
“这一次,本公主要让他心甘情愿地回来!”
小奴望着她。
“公主可是有了主意?”
云萝招了招手,示意小奴附耳过来。
小奴凑近。
云萝在她耳边低声吩咐几句。
小奴听罢,顿时瞪大眼睛。
“公主!”
“这……这也太吓人了吧?”
云萝笑道:
“不吓吓他,他怎么肯说真心话?”
“快去!”
“替我请皇叔和归海一刀过来!”
“还有张进酒,也一并找来!”
小奴迟疑道:
“可万一成驸马当真伤心过度……”
云萝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
“放心!”
“本公主自有分寸!”
小奴无奈,只得躬身。
“奴婢遵命!”
云萝望着窗外,嘴角微扬。
“成是非……”
“这回我倒要看看,你还敢不敢逃!”
夜色苍茫。
京郊荒野。
一处破旧凉亭内。
成是非独自坐在石阶上,手中提着一壶浊酒。
晚风吹过,草木萧瑟。
他仰头灌下一大口酒。
“痛快!”
“还是外面自在!”
“想喝酒就喝酒,想吃肉就吃肉!”
“没人拿猪毛刷子刷我!”
说罢,又喝了一口。
然而不知为何,酒虽入口,心中却始终有些不是滋味。
他望着远处京城方向,喃喃道:
“云萝这丫头……”
“现在应该气得跳脚了吧?”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笑。
可笑容尚未散去,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成是非!”
声音低沉沙哑。
成是非回头一看。
只见一名男子缓缓走来。
此人身穿白色丧服,腰束麻绳,神色悲戚。
竟是张进酒。
成是非一怔。
“张进酒?”
“你穿成这样干什么?”
张进酒没有回答。
只是缓缓走到他面前。
眼眶微红。
成是非问道:
“怎么?”
“谁家办丧事?”
张进酒抬起头。
声音低沉。
“成是非。”
“你还在这里喝酒?”
成是非皱眉。
“不喝酒,难道喝西北风?”
张进酒忽然厉声道:
“云萝公主死了!”
成是非手中酒壶猛然一顿。
“什么?”
张进酒一字一句道:
“云萝公主……”
“已经死了!”
成是非呆呆望着他。
半晌。
忽然哈哈大笑。
“你开什么玩笑!”
“云萝那丫头活蹦乱跳,前两天还揪我耳朵!”
“怎么可能说死就死?”
张进酒眼中含泪。
“你逃出宫后,公主伤心欲绝。”
“她以为你嫌弃她,不愿与她成婚。”
“一时想不开……”
“竟悬梁自尽!”
啪!
成是非手中酒壶坠地。
碎成数片。
酒液洒满石阶。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凝固。
“不……”
“不可能!”
“云萝不会死!”
“她那么凶!”
“她怎么会死?”
张进酒低下头。
没有说话。
成是非猛然抓住他的衣领。
“你骗我!”
“你一定在骗我!”
“是不是云萝让你来的?”
“她是不是又想捉弄我?”
张进酒任由他抓着。
良久。
才缓缓道:
“若是玩笑……”
“我又何必穿这一身孝服?”
成是非双手忽然松开。
整个人踉跄后退。
“不……”
“不会的……”
就在此时。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成是非。”
成是非猛然回头。
只见归海一刀立于亭外。
一袭黑衣,腰悬长刀。
面色沉肃。
成是非如见救星,急忙扑上前去。
“一刀!”
“你告诉我!”
“张进酒是不是在胡说八道?”
“云萝是不是没事?”
归海一刀沉默片刻。
缓缓取出一封书信。
“这是公主留下的遗书。”
成是非怔怔望着那封信。
归海一刀道:
“公主生前曾说,若有一日不幸身故……”
“希望能在京郊一处她最喜欢的山丘上火葬。”
“那里有她最美好的回忆。”
成是非脑中轰然一响。
“山丘……”
他忽然想起。
当日护龙山庄考验之前,他曾与云萝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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