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
奉天殿。
翌日辰时,宫门大开,钟鼓齐鸣。
殿前广场上,锦衣卫分列两旁,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昨日文试,交趾国太子黎明渊凭借经史才学、诗赋文章与经世策论,力压群才,夺得文魁。
英国公府公子张承勋名列第二。
成是非则凭一番不拘章法的言论,侥幸留在三人之列。
今日武试,正是招婿宴的最后一场较量。
孙公公手捧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招婿文试既毕,今设武试,以观诸位应选者武艺、胆识。”
“三人同场较技,不限兵刃,点到为止。”
“凡弃械认输,或被逐出场外者,即为落败。”
“文武两试结束之后,由朕亲自裁定驸马人选。”
“钦此!”
三人躬身领旨。
“臣等遵旨!”
成是非抬头望了望宽阔的演武场,又看了看身旁两人,忍不住笑道:
“昨日考文章,差点要了我的命。”
“今日总算轮到我擅长的了!”
张承勋闻言,嘴角微微一扬。
“成公子,话可不要说得太早。”
成是非转过头。
“怎么?”
“张公子昨日文章写得好,今日还想跟我比拳脚?”
张承勋淡淡道:
“文章不过小道。”
“真正的本事,待会儿自见分晓。”
黎明渊在旁微微一笑。
“二位皆是中原俊杰。”
“今日能与二位较技,黎某深感荣幸。”
成是非拱手。
“黎兄客气!”
“待会儿若打不过,记得喊一声!”
“我这人最讲道理,绝不趁人之危!”
黎明渊笑道:
“那便先谢过成兄。”
曹正淳坐在一旁,冷眼望着三人,脸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比试尚未开始,内侍先行奉上御酒。
三只白玉酒盏,分别置于三人面前。
曹正淳缓缓起身。
“皇上。”
“今日武试,三位公子皆是人中俊杰。”
“老奴斗胆,请皇上赐酒一杯,以壮其行。”
朱厚照闻言,欣然道:
“赐酒!”
曹正淳躬身。
“谢皇上!”
他转过身,向身后一名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那太监会意,捧着金盘缓缓退至屏风之后。
曹正淳袖中手指轻轻一弹。
一撮无色无味的药粉,悄然落入其中一只酒盏。
药粉入酒即化,顷刻无踪。
此药名为清心直说散。
服下之后,药力随血气运行,能使人心神松懈,难以掩饰心中所想。
曹正淳早已查知,成是非一身武功来历蹊跷,与当年天牢九层的古三通大有牵连。
他今日下药,便是要成是非在御前失言。
若能逼他说出古三通传功之事,甚至牵连护龙山庄,便可借机发难。
不多时,三盏御酒奉至场前。
曹正淳笑道:
“三位公子。”
“此乃皇上所赐御酒,饮过之后,便可开始比试。”
黎明渊与张承勋同时躬身。
“谢皇上赐酒!”
成是非也端起酒盏。
他低头闻了闻。
“好酒!”
“宫里的酒,果然比外面的香!”
曹正淳目光紧紧盯着他。
“成密探。”
“既是御赐之酒,何不快些饮下?”
成是非正欲举杯,忽然眼珠一转。
“慢着!”
曹正淳眉头微皱。
“成密探又有何事?”
成是非一本正经道:
“我前几日听人说,交趾国有个规矩。”
“凡与贵客同席饮酒,须交换酒杯,以示彼此信任。”
“今日黎太子远道而来,我身为大明密探,自然不能失了礼数!”
说罢,他转向黎明渊。
“黎兄!”
“不如咱们换杯酒喝,如何?”
黎明渊微微一怔。
“换酒?”
成是非点头。
“不错!”
“以酒会友!”
“你喝我的,我喝你的!”
“这才叫四海之内皆兄弟!”
黎明渊虽然不曾听过交趾有这等礼俗,却见成是非一片热忱,也不好当众驳他的面子。
便笑道:
“既是成兄美意,黎某自当奉陪。”
曹正淳闻言,脸色骤变。
“不可!”
这一声喝得过于急切,连皇帝也抬起头来。
“曹公公。”
“为何不可?”
曹正淳心头一凛,急忙躬身。
“回皇上。”
“御赐之酒,各有其位,岂可随意交换?”
成是非笑道:
“曹公公!”
“酒都是皇上赐的。”
“难道我的酒比黎兄的更尊贵?”
朱厚照哈哈一笑。
“成是非说得有理!”
“既是朕赐的酒,换着喝又有何妨?”
“准了!”
成是非大喜。
“谢皇上!”
他端着酒盏,便向黎明渊走去。
曹正淳眼中寒光一闪。
若让黎明渊饮下此酒,药力发作,交趾太子当众胡言乱语,不但联姻之计尽毁,更可能牵出东厂。
说时迟,那时快。
曹正淳右手藏于宽袖之中,食指微屈。
一缕细若游丝的指芒,无声射出。
那指力并未射向酒盏,而是击中了捧盘太监的小腿。
太监只觉膝弯一麻,脚下顿时失稳。
“哎哟!”
他身子一歪,恰好撞上成是非。
成是非猝不及防,手中酒盏脱手飞出。
啪的一声!
白玉酒盏摔得粉碎。
酒液洒了一地。
黎明渊连忙扶住那名太监。
“公公小心!”
太监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叩头。
“小的该死!”
“小的该死!”
曹正淳立即厉声喝道:
“大胆奴才!”
“竟敢在御前失仪!”
“来人!”
“拖下去!”
朱厚照摆了摆手。
“罢了!”
“不过一杯酒,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武试要紧!”
成是非望着满地碎玉,颇为惋惜。
“可惜了!”
“这么好的酒,我还没尝上一口呢!”
曹正淳勉强挤出笑容。
“成密探既无福消受,便留待比试之后再饮吧。”
成是非笑道:
“那可说好了!”
“到时候曹公公可别舍不得!”
曹正淳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朱无视端坐席间,目光却从曹正淳袖口轻轻扫过。
方才那一缕指劲,虽极其隐蔽,却未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望向成是非,心中暗道:
“曹正淳如此急于毁去那杯酒,其中必有蹊跷。”
巳时。
武试正式开始。
三人各自走入演武场。
黎明渊手持一柄长枪。
张承勋腰悬宝剑,神色从容。
成是非也从兵器架上随手取下一柄长剑,掂了掂分量。
“还行!”
“就是轻了些!”
孙公公高声道:
“武试开始!”
话音刚落,张承勋已然拔剑。
寒光一闪。
剑锋直取成是非胸前。
成是非微微一惊。
“喂!”
“怎么一开始就打我?”
他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刺出。
张承勋剑锋轻转,轻易将其荡开。
黎明渊见二人交手,也不迟疑,立时加入战团。
一时间,三道身影交错往来。
枪影剑光,衣袂翻飞。
黎明渊虽以文才闻名,武功却也并非寻常。
他自幼随父王出征,曾在边境与叛军交锋,习得一套交趾军中枪法。
此枪法不求招式繁复,专取迅疾实用。
进则直戳要害,退则护住门户。
数招之间,已见战阵之风。
皇帝看得连连点头。
“好!”
“想不到黎太子不仅文章出众,枪法也颇为不俗!”
曹正淳含笑道:
“太子自幼随军征战,临阵经验自然不俗。”
然而场中情势,却渐渐出乎众人意料。
成是非虽然剑法杂乱,身法却极为灵活。
他时而使出武当剑招,时而又掺杂几式不知从何处学来的江湖把式。
招式看似毫无章法,偏偏变化极快。
黎明渊连续刺出七枪,竟连他的衣角也未碰到。
成是非笑道:
“黎兄!”
“你的枪法不错!”
“可惜还差一点!”
黎明渊微微一笑。
“成兄武功高明,黎某佩服!”
说罢,枪头一转,连挑三路。
成是非足下一滑,身形忽然横移三尺。
一剑反刺,竟逼得黎明渊连退数步。
黎明渊心中暗惊。
他自幼习武,曾随军出征,自问枪法虽称不上绝顶,却也足以应付寻常江湖高手。
不料成是非看似嬉皮笑脸,举手投足之间,竟隐含极深内力。
方才那一剑,若非对方及时收势,只怕自己早已受伤。
就在此时。
张承勋忽然收剑后退。
“二位且慢!”
成是非一怔。
“怎么?”
“你不打了?”
张承勋笑道:
“打,自然要打。”
“只是如此良辰美景,若无美酒相伴,岂不无趣?”
说罢,他竟解下腰间一只酒葫芦。
拔开塞子,仰头便饮。
咕噜咕噜!
转眼之间,半葫芦烈酒已下肚。
成是非看得目瞪口呆。
“喂!”
“张公子!”
“你这是来比武,还是来喝酒?”
张承勋抹去嘴角酒渍,哈哈一笑。
“酒入愁肠,剑出无常!”
“今日不喝个痛快,如何使得出好剑法?”
话音未落,他忽然踉跄一步。
身形向左一歪,似乎站立不稳。
成是非正要发笑。
忽见寒光一闪!
张承勋手中长剑,竟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斜刺而来。
成是非急忙举剑格挡。
当!
双剑相交。
张承勋身子顺势一旋,竟如醉汉跌倒一般,贴地滑出。
剑锋自下而上,直取成是非咽喉。
成是非心头一凛。
“好快!”
他连忙仰身避过。
张承勋却忽然哈哈大笑。
“醉里乾坤大!”
“壶中日月长!”
身形东倒西歪,脚步凌乱不堪。
然而每一次踉跄,皆暗藏杀机。
忽左忽右,忽前忽后。
剑锋时而轻飘如柳,时而迅疾如电。
不过十余招,成是非竟被逼得连连后退。
黎明渊见状,神色骤变。
“好诡异的剑法!”
朱无视端坐席间,目光微凝。
“醉剑?”
归海一刀亦紧紧盯着场中。
海棠低声道:
“义父。”
“此人剑法绝非英国公府寻常家传武学。”
朱无视缓缓点头。
“不错。”
“此人步法似醉非醉,剑招虚实难辨。”
“看来另有名师传授。”
他并未再多言,只将目光重新投向场中。
与此同时。
曹正淳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场中。
张承勋忽然仰头,又灌下一大口烈酒。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浸湿前襟。
他猛然踏出一步。
左脚虚浮,右脚斜跨。
身形看似向前跌倒,长剑却忽然反手上挑!
成是非连忙横剑封挡。
不料张承勋剑势陡变,手腕一翻,竟借着两剑相交之力,猛然下压。
铛!
一声脆响!
成是非手中长剑,竟被硬生生斩断!
半截剑身飞上半空,旋即落地。
成是非望着手中断剑,惊叫道:
“我的剑!”
张承勋哈哈狂笑。
“剑断了!”
“命也该断了!”
说罢,身形骤然一晃。
方才那副醉态竟在一瞬间消失。
剑锋如毒蛇吐信,直刺成是非胸膛!
这一剑迅疾无伦。
成是非手中只剩半截断剑,已来不及格挡。
噗!
剑锋穿过衣襟。
成是非整个人猛地一震!
云萝惊呼出声。
“成是非!”
太后亦面色骤变。
朱厚照猛然起身。
“住手!”
然而下一刻。
众人却见成是非并未倒下。
那柄长剑虽自胸前斜穿而过,剑锋却并未刺入血肉。
原来成是非危急之际,身形微侧,将剑锋引入腋下。
剑刃只穿透衣衫,被他以双臂死死夹住!
张承勋用力一抽。
竟抽不出来!
成是非咧嘴一笑。
“嘿嘿!”
“想杀我?”
“没那么容易!”
他双臂夹剑,猛然向前一扑。
两人顿时扭作一团。
张承勋一手握剑,另一手扣住成是非肩头。
成是非则死死夹住剑身,反手抓住对方衣领。
两人内力相持,谁也不肯先松手。
张承勋眼中杀机暴涨。
忽然朝黎明渊喝道:
“黎太子!”
“还愣着做什么?”
“此人如今动弹不得!”
“正是将他击败的大好机会!”
黎明渊闻言,缓缓举枪。
成是非心头一沉。
“黎兄!”
“你不会真要趁人之危吧?”
张承勋厉声道:
“武试本就是三人混战!”
“谁能取胜,谁便是驸马!”
“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黎明渊望着二人。
沉默片刻。
忽然收起长枪。
“恕难从命。”
张承勋一怔。
“什么?”
黎明渊正色道:
“今日乃皇家招婿,较量的是武艺胆识。”
“黎某虽欲争胜,却不愿趁人受制之时,暗施偷袭。”
“如此纵然取胜,也非君子所为。”
张承勋怒道:
“妇人之仁!”
黎明渊淡淡道:
“阁下若有本事,便堂堂正正击败成兄。”
“黎某绝不相助。”
此言一出,殿上诸臣纷纷点头。
皇帝亦面露赞许。
“好!”
“黎太子倒有君子之风!”
曹正淳却气得脸色铁青。
他本指望黎明渊趁机出手,与张承勋合力击败成是非。
谁知这位交趾太子竟如此耿直!
场中。
张承勋见黎明渊不肯相助,眼中凶光更盛。
“既然如此!”
“我便亲手取胜!”
话音刚落,他猛然运劲。
剑锋在成是非腋下剧烈震颤。
成是非只觉胸口一阵发闷。
“糟了!”
“这家伙内力不弱!”
他双臂死死夹住剑身,脚下却渐渐后滑。
危急之际,成是非忽然想起当日在天牢九层,古三通传授自己武功时,曾将诸般绝学图谱尽数纹在身上。
其中有一门少林绝技,名曰:
大力金刚腿!
成是非心中一动。
“对了!”
“我怎么把这一招给忘了!”
他猛然吸气,丹田内力沿经脉直贯右腿。
脚下忽然一沉。
张承勋察觉异样,正欲抽身。
却已迟了一步。
成是非大喝:
“大力金刚腿!”
右腿骤然飞起!
这一腿势大力沉,迅猛无比。
砰!
正中张承勋胸腹!
张承勋闷哼一声,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
手中长剑脱手。
身形凌空翻滚数丈,重重摔落演武场外!
砰!
一声闷响。
张承勋重重撞在青石地面上,胸中气血翻腾,险些喷出一口鲜血。
他强行咽下涌至喉头的血水,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觉胸腹剧痛,双腿一软,又跌坐下去。
成是非连退两步,终于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破裂的衣衫,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险!”
“差一点就真的被捅穿了!”
云萝见他安然无恙,顿时喜极而泣。
“死成是非!”
“吓死我了!”
朱厚照拍案叫好。
“好!”
“好一招大力金刚腿!”
“成是非,想不到你竟有这般本事!”
朱无视微微颔首。
归海一刀望着场外的张承勋,忽然道:
“此人剑法不俗。”
海棠道:
“不错。”
“尤其那套醉剑,虚实相生,招招暗藏杀机。”
“若非成是非临危应变,只怕胜负难料。”
朱无视缓缓道:
“江湖武学,流派众多。”
“此人能够将醉剑练到这般境界,倒也难得。”
说罢,便不再多言。
场外。
张承勋勉强站起身来。
他抬手擦去嘴角血迹,望向成是非,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他终究没有发作。
只得收敛神色,向御座拱手。
“启禀皇上。”
“在下技不如人,甘愿认输。”
皇帝点头。
“张承勋。”
“你剑法精妙,亦算难得。”
“只是比武较技,胜负乃兵家常事,不必介怀。”
张承勋低头道:
“谢皇上。”
说罢,他缓缓退至场边。
经过曹正淳席前时,二人目光不经意地一触。
曹正淳面无表情。
张承勋亦未停步。
仿佛二人素不相识。
然而张承勋藏在袖中的右手,却已紧紧握成拳头。
演武场中。
黎明渊缓缓走向成是非。
成是非笑道:
“黎兄!”
“现在只剩咱们两个了!”
“还打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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