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以南,官道蜿蜒。
过安乐镇之前,须经一处山谷。
谷名恶人谷。
谷外有村,名曰富贵村。
这两个名字,原本皆有来历。
相传百余年前,此地商旅云集,田畴丰饶,村中百姓家家有余粮,户户见炊烟,故名富贵。
不料数年前一场大疫,夺去无数壮丁性命。
幸存者或逃荒他乡,或病困乡里。
田亩渐荒,商路日衰。
昔日繁华,遂成过眼云烟。
如今村中十室九空,所见多为老弱妇孺。
有衣不蔽体者,有食不果腹者。
破屋之下,常闻饥儿夜啼。
荒田之中,偶见白发老妪拾取野菜。
村口那块“富贵村”的石碑,早已风蚀雨侵。
富贵二字尚在。
富贵之景,却再也寻不着了。
恶人谷口。
一间破旧茶寮。
竹棚低矮,桌椅残缺。
三名粗豪汉子正围桌饮酒。
为首之人满脸横肉,绰号大龙。
其余二人,一唤二虎,一唤三豹。
三人本是江湖亡命之徒,趁富贵村县衙衰败,盘踞恶人谷,劫掠商旅,欺压百姓。
村民畏之如虎,私下称其为谷中三恶。
这日午后。
官道上缓缓走来一名男子。
此人约莫三十余岁,身材微胖,面容平庸。
穿一袭半旧青布长衫,脚踏布鞋。
背上负着一只木制百宝箱。
箱身磨得油亮,四角包铜,虽不华贵,却颇为精巧。
男子来到茶寮,放下箱子,拱手笑道:
“店家,讨碗热茶。”
店家是个白发老翁。
见有客至,忙端来粗茶一碗。
“客官慢用。”
男子取出几枚铜钱。
“有劳老人家。”
不料铜钱刚放上桌面,一只粗大的手掌便压了下来。
“慢着!”
大龙斜眼望着男子。
“过恶人谷,懂不懂规矩?”
男子微微一怔。
“敢问壮士,什么规矩?”
二虎哈哈大笑。
“什么规矩?”
“留下买路钱!”
男子笑道:
“原来如此。”
“在下初来乍到,不识贵地规矩,失敬,失敬。”
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小锭碎银。
“些许茶钱,权当孝敬三位。”
三豹一把夺过。
掂了掂,冷笑道:
“就这么一点?”
男子仍不动怒。
“三位若嫌不足,在下再添便是。”
大龙目光忽然落在木箱之上。
“这箱子里装的什么?”
男子笑道:
“不过些行商杂物,不值几个钱。”
大龙伸手便要去拿。
男子忙按住箱盖。
“壮士,此物乃家传旧物,万万不可乱动。”
大龙脸色一沉。
“老子偏要看看!”
说罢一掌拍向男子肩头。
男子踉跄后退,险些跌倒。
三恶见他如此窝囊,顿时哄堂大笑。
“原来是个软脚虾!”
大龙伸手抓住箱带。
就在这时。
一道清朗声音忽然传来。
“三位。”
“光天化日,欺凌一个手无寸铁的行商,未免有失江湖道义。”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茶寮之外,立着一名白衣少年。
少年头戴儒巾,手执折扇,眉目清秀,神态从容。
正是女扮男装的上官海棠。
她奉朱无视之命,前往安乐镇寻访成是非,恰好途经此地。
大龙上下打量她一番。
“哪里来的小白脸?”
“敢管老子的闲事?”
海棠微微一笑。
“在下不过路经此地。”
“只是看不惯三位以强凌弱。”
二虎拍案而起。
“找死!”
他挥拳便打。
海棠折扇轻轻一展。
啪!
扇骨正点在二虎腕间。
二虎只觉手臂一麻,拳头竟再也使不出力。
海棠顺势一拨。
二虎脚下失衡,扑通一声跌入泥中。
三豹大怒,拔刀扑上。
海棠身形微侧,避过刀锋。
折扇轻敲其肘。
三豹只觉半边臂膀酸麻,钢刀脱手飞出。
大龙见状,怒吼一声,双掌齐出。
海棠不闪不避。
待他欺近,忽然足尖轻点,身形从其肩旁掠过。
折扇在他背后轻轻一拍。
大龙收势不住,整个人撞翻茶桌。
茶水泼了一身。
不过转眼工夫。
三恶已狼狈不堪。
海棠合起折扇。
“三位还要收买路钱么?”
大龙面如土色。
“不敢了!”
“再也不敢了!”
三人连滚带爬,仓皇逃去。
茶寮老翁连连作揖。
“多谢公子仗义相救!”
海棠笑道:
“老人家不必多礼。”
她转头望向那青衫男子。
“阁下没事吧?”
男子忙拱手。
“多谢公子搭救。”
“在下李金,乃一介行商。”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海棠道:
“在下上官海棠。”
李金微微一怔。
随即笑道:
“原来是上官公子。”
“今日得公子相救,实乃三生有幸。”
海棠道: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李金笑容温和。
只是目光在海棠脸上停留片刻,便又移开。
“上官公子也是去安乐镇?”
“正是。”
“巧了。”
李金笑道:
“在下亦要经过此地,不如同行?”
海棠略一沉吟。
“也好。”
二人结伴而行。
富贵村。
村口古槐之下,几名衣衫褴褛的孩童正围着一只破瓦罐。
瓦罐里煮着些树皮草根。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饿得直哭。
旁边老妇轻声哄道:
“乖孙,再等等。”
“煮软了,便能吃了。”
李金闻声停步。
他望着那只瓦罐,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老人家。”
“村里为何穷困至此?”
老妇叹道:
“客官有所不知。”
“前几年闹瘟疫,村里死了大半青壮。”
“后来商路断了,田也荒了。”
“县衙没钱,官府也顾不上我们。”
“能活一日,便算一日。”
李金默然。
海棠望着满目荒凉,亦不禁叹息。
“好一个富贵村。”
“徒有富贵之名,却无富贵之实。”
李金缓缓道:
“人间最苦,莫过于有路无粮,有屋无炊。”
海棠侧目看他。
“李兄倒是个悲悯之人。”
李金苦笑。
“不过见不得这些罢了。”
二人继续前行。
只见昔日县衙,门前石狮残缺,朱漆剥落。
堂上牌匾歪斜,衙门两旁荒草丛生。
一名老衙差坐在门前,正替人磨刀。
旁边一位师爷模样的瘦弱书生,摆着桌案替村民写书信。
海棠奇道:
“这不是县衙么?”
“怎会做起这些营生?”
老衙差苦笑。
“官府发不出俸银。”
“师爷卖文,我等卖武。”
“不如此,难道等着饿死?”
海棠听罢,心中酸楚。
李金却上前问道:
“敢问县尊大人可在?”
老衙差道:
“在是在。”
“只是大人今日又去乡下替百姓寻粮去了。”
李金微微点头。
“烦请通报。”
傍晚。
县衙后堂。
一名年约五旬的县官匆匆赶回。
此人衣袍陈旧,面容清瘦,双目却颇有神采。
得知二人乃过路客商,竟亲自相迎。
“敝县寒陋,怠慢二位了。”
海棠拱手道:
“大人言重。”
县官叹道:
“如今富贵村百业凋零,客栈早已关门。”
“二位若不嫌弃,便在县衙暂住几日。”
李金道:
“如此有劳大人。”
县官笑道:
“寒舍虽破,总还有两间客房。”
“只怕屋漏风寒,委屈二位。”
海棠道:
“大人如此待客,已是难得。”
当夜。
二人各自入住县衙后院。
客房果然破旧。
窗纸残缺,桌椅歪斜。
海棠推窗望去,只见月光下屋瓦参差,村舍寂寥。
她久历江湖,见过不少贫苦地方。
然而富贵村的凋敝,仍令她心生感慨。
“天下承平,竟还有如此困苦之地。”
她轻轻叹息。
另一间客房。
李金独坐灯前。
桌上放着那只木制百宝箱。
他打开箱盖。
里面并无奇珍异宝。
只有几卷地图、数本账册、几枚铜制信符,以及一叠封好的书信。
李金取出两张薄笺。
提笔疾书。
片刻之后,他将书信分别塞入两只小竹筒。
推开窗户。
两只灰羽信鸽振翅而起。
转眼没入夜色。
李金望着远去的鸽影,低声道:
“富贵村……”
“既有富贵之名,岂能任它如此贫困下去?”
窗外。
一道人影悄然隐于树后。
正是上官海棠。
她本欲寻李金商议明日行程,却恰好见到这一幕。
海棠眉头微蹙。
“传讯飞鸽?”
“此人果然不是寻常行商。”
她不动声色,悄然退去。
三更。
县衙后院。
两道黑影翻墙而入。
二人轻功虽不算绝顶,却步履稳健,显然训练有素。
海棠伏于屋脊,凝神观察。
只见那二人径直来到李金房前。
轻轻叩门。
“主人。”
“属下奉命前来。”
房门开启。
李金将二人让入屋内。
海棠俯身贴近瓦面,凝神细听。
屋内传来低低说话声。
“事情办得如何?”
“回主人,已经按您的吩咐,通知附近各处分号。”
“木匠、铁匠、石匠,明日便可陆续赶到。”
“粮食呢?”
“京城粮行已经调拨,后日必定运抵。”
李金道:
“记住。”
“先修官道,再补桥梁。”
“县衙和村中公井,也须一并修缮。”
“另外,老弱病残之家,先行发粮。”
二人齐声道:
“属下遵命。”
李金又道:
“此事不必张扬。”
“谁若问起,只说是各地善人捐助。”
“是!”
海棠听罢,心中更觉诧异。
“好大的手笔。”
“此人究竟是谁?”
翌日清晨。
富贵村外,忽然车马络绎。
数十名工匠肩挑工具,沿官道而来。
有木工,有石工,有铁匠。
还有专司修桥铺路的匠头。
村民纷纷走出家门,惊疑不定。
“这些人来做什么?”
“莫非官府要修路?”
不多时。
一名管事模样的男子来到县衙。
向县官拱手道:
“我等奉东家之命,前来修缮道路、桥梁及公用屋舍。”
县官惊讶道:
“敢问东家何人?”
那管事笑道:
“东家不愿留名。”
“只求此地百姓,往后能有条活路。”
县官闻言,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海棠站在人群之中。
目光缓缓移向远处的李金。
只见他仍穿着那身半旧青衫,背着木箱,笑呵呵地与村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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