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村。
三日之间,景象已非旧时。
昔日泥泞难行的官道,已铺上青石;坍塌多年的桥梁,亦重新架起梁柱。村口古槐之下,老者围坐闲谈,孩童逐巷嬉戏,笑语随风,久违的人间烟火,渐渐重回这片荒凉之地。
街市两旁,原先紧闭的铺户陆续开张。米铺开仓,布庄陈货,铁匠炉中火光熊熊,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虽未复当年繁华,却已显露兴旺之象。
村民无不称颂那位不肯留名的善人。
只是众说纷纭,谁也不知那人究竟姓甚名谁。
上官海棠立于街头,望着往来车马,心中颇有感慨。
三日前,她初至此地,所见尽是残垣断壁、饥民病叟。如今粮米渐丰,道路修整,连那破败县衙,也已换上新瓦。
这一切,竟皆出自一人之手。
她不由想起那背负木箱、终日笑容可掬的李金。
此人貌不惊人,言语谦和,却能一夜之间调集四方商号,遣来大批工匠,又与天下第一庄的张进酒私下相识。
海棠虽未查明其真实身份,却已猜得几分。
正自出神,身后忽有人笑道:
“上官公子。”
海棠回首。
只见李金一袭半旧青衫,背负百宝箱,缓步而来。
“李兄。”
李金望着眼前街市,笑道:
“公子觉得,这富贵村比起前几日如何?”
海棠道:
“不过三日,竟有如此变化,委实令人称奇。”
李金微微一笑。
“有粮则民安,有路则商通。只要百姓肯耕作,商旅肯往来,假以时日,此地未必不能重现昔日富贵。”
海棠望了他一眼。
“李兄说得轻巧。修桥铺路,赈济灾民,所费何止万金?若非那位善人慷慨解囊,岂能有今日光景?”
李金道:
“天下钱财,本是流转之物。金银锁于库中,不过一堆死物。若能换得千家炊烟、万户安宁,倒也不算白费。”
海棠闻言,微微动容。
“李兄此言,倒不像寻常商贾。”
李金连忙摆手。
“公子谬赞。李某不过是个走南闯北的生意人,见得多了,难免生出几句感慨。”
海棠含笑不语。
二人沿街缓行。
行至村东,只见新修的木桥横跨溪河,两岸杨柳依依,秋水澄明,倒映着远山淡影。
李金忽然停步。
“上官公子,前面河岸景致尚可,不妨同去一观?”
海棠笑道:
“李兄倒有闲情逸致。”
李金道:
“人生百年,奔波劳碌,若连片刻山水之乐也不肯享受,岂非辜负了大好光阴?”
海棠便随他向河边走去。
河畔。
芦花摇曳,水波微漾。
李金与海棠并肩而行。
他侧目望去,只见海棠头戴儒巾,手执折扇,眉目清秀,举止从容。虽是一身书生打扮,却自有一种寻常男子所无的秀雅。
自相识以来,他便觉得这位上官公子颇为特别。
那日茶寮出手,身法轻盈,掌势灵巧;修桥工地救人,动作更是飘逸如燕。其言谈虽有江湖豪气,举手投足间,却隐隐透着几分女子的柔婉。
只是江湖之大,奇人异士不知凡几,他亦不敢妄下断语。
行至一处浅滩,李金忽然笑道:
“上官公子,在下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海棠摇扇道:
“李兄何时也学会吞吞吐吐了?”
李金略一迟疑。
“公子年纪轻轻,生得眉清目秀,实在不像寻常江湖男子。”
海棠心下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
“哦?”
李金笑道:
“在下走南闯北,阅人无数,却少见公子这般俊秀人物。”
海棠折扇轻摇。
“天下男子,难道个个都须生得五大三粗,方算男儿?”
李金忙道:
“李某绝无此意。”
海棠笑道:
“李兄若羡慕在下容貌,不妨直言,何须拐弯抹角?”
李金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公子好生风趣!”
他口中虽笑,心中疑虑却未消除。
此时二人已行至新桥旁。
桥身尚未完全修妥,几根木桩露出水面,岸边堆放着尚未用尽的木料。
李金指着河中木桩,道:
“听闻习武之人身轻如燕,不知公子能否踏水而行?”
海棠笑道:
“轻功再高,也非神仙。若无借力之处,岂能凭空立于水上?”
李金道:
“那几根木桩,公子可踏过去么?”
海棠望了一眼。
“有何不可?”
话音方落,足尖轻点,身形已然跃起。
但见白衣飘动,恍若惊鸿掠水。
她接连踏过数根木桩,脚下轻灵,水面只泛起数圈涟漪。
转眼之间,已飘然回到岸边。
李金看得连声赞叹。
“好轻功!”
他走近桥边,俯身察看木桩。
“公子方才借力之处,竟只有这寸许木面?”
海棠道:
“轻功之妙,在于提纵换气,并非一味求快。”
李金听得入神,竟又向前迈了一步。
海棠忽然道:
“李兄,当心脚下!”
话音未落。
李金足下新泥一松,整个人向河中倾去。
他慌忙伸手,想抓住身旁的海棠。
海棠身形一侧,避开他仓促抓来的手,正欲伸臂相扶,不料李金脚下已然踏空。
扑通!
水花四溅。
李金一头栽入河中。
海棠失声道:
“李兄!”
只见李金双手乱舞,顷刻间沉入水里。
原来他虽富甲一方,行遍南北,却偏偏不谙水性。
海棠不及多想,纵身跃入河中。
她水性甚佳,片刻便游至李金身旁,自其背后托住肩颈,奋力向岸边游去。
不多时,二人终于登岸。
李金伏地咳嗽,连连吐出几口河水。
海棠亦浑身湿透。
方才入水仓促,头上儒巾早已被水冲去,束发丝带亦不知落向何处。
一头青丝披散肩背,水珠顺着鬓边滑落。
李金抬头望去,不由得怔住。
只见眼前之人,湿发如云,眉目如画。那原本清俊的少年郎,此刻愈显秀丽,举止间更透出几分难掩的女儿情态。
李金脱口而出:
“上官公子,你……”
海棠见他神色有异,低头一看,顿时明白过来。
她不慌不忙,将长发拢至身后。
“李兄看什么?”
李金迟疑道:
“你……莫非是位姑娘?”
海棠闻言,忽然笑了。
“李兄如此在意在下是男是女,莫非心中另有所图?”
李金一时语塞。
“这……李某绝无轻薄之意!”
海棠折扇虽已浸湿,仍被她握在手中。
她轻轻一摇,淡然道:
“江湖之人,重在肝胆,何必拘泥男女?”
“况且男子蓄发,本是寻常之事。李兄落水受惊,怕是连眼睛也看花了。”
李金怔了片刻。
随即拱手笑道:
“上官公子说得是,倒是李某着相了。”
海棠道:
“李兄若不会游水,往后还是离河岸远些。”
李金苦笑。
“今日又蒙公子搭救。算起来,李某已欠公子三条性命。”
海棠忍俊不禁。
“李兄的命,倒是金贵得很。”
李金望着她,忽然正色道:
“他日公子若有所需,李某纵然倾尽家财,亦绝不推辞。”
海棠微微一怔。
“李兄言重了。江湖相逢,扶危济困,本是分内之事。”
说罢,她拢好长发,转身向村中走去。
“天色不早,还是回去换身衣裳吧。”
李金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秋风拂水,涟漪层层。
他低声自语:
“上官海棠……”
“好一个奇女子。”
午后,县衙客房。
海棠重新束发,换上一袭干净白衫。
她将折扇收入袖中,又取出朱无视交付的密令,细细看了一遍。
“成是非……”
“也不知这小子如今身在何处。”
她推窗望去。
富贵村中车马往来,已渐恢复热闹。
只是自己奉命寻人,至今仍无眉目。
算来在此已耽搁三日,实不宜再留。
海棠收拾行囊,背上包袱,准备启程前往安乐镇。
刚走出县衙,忽见一名村民气喘吁吁奔来。
“上官公子!”
“上官公子!”
海棠停步。
“何事如此慌张?”
那村民满头大汗。
“不好了!”
“李官人叫恶人谷那三个恶霸抓走了!”
海棠眉头一皱。
“什么?”
村民急道:
“方才有人看见,大龙、二虎、三豹带着十余名喽啰,把李官人押往恶人谷。”
“还说要他交出银子,否则便要取他性命!”
海棠面色微沉。
“这三个恶徒,竟还不知悔改!”
她略一思索,又问:
“可知他们为何要抓李金?”
村民道:
“听说三恶得知近日村中修桥铺路、运粮赈灾,都是李官人暗中张罗,便认定他身怀巨财。”
海棠听罢,心中已有计较。
李金财力雄厚,人脉广博,绝非寻常行商。
只是此人屡遭险境,似乎全无自保之力,实在令人费解。
她将包袱交给村民。
“烦请代我暂存。”
村民忙问:
“公子要去哪里?”
海棠展开折扇。
“恶人谷。”
话音未落,白影一闪,已掠出数丈之外。
京城。
秋风萧瑟,长街肃杀。
城门、坊市、酒肆、客栈,处处张贴着缉捕告示。
告示之上,绘着一名年轻女子的画像。
旁有朱笔大字:
缉拿钦犯王盈盈。
其下列明罪状:
谋害宁王,畏罪潜逃。
各处厂卫奉命严查,凡出入京城之人,皆须验明身份。
城门盘查尤为严密。
一时间,百姓闭户,商旅止步,京城内外人心惶惶。
城西。城隍庙。
香烟袅袅,钟磬寂然。
几名道士正在殿前清扫落叶。
墙角里,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
此人蓬头垢面,脸上沾满灰泥,身披破旧麻衣,怀中抱着半截竹杖,低头靠在墙角。
谁也不曾留意。
那蓬乱发丝之下,竟藏着一双清亮的眼睛。
此人不是别人。
正是王盈盈。
她自王府地道逃出之后,本欲赶往护龙山庄。
不料东厂早已封锁各处出城要道,沿途遍布眼线。
她几番避过盘查,仍无法脱身。
无奈之下,只得乔装乞丐,潜入城隍庙暂避。
这几日来,她昼伏夜出,饥餐冷食。
昔日大学士府中的千金小姐,如今竟落得如此境地。
每念及父亲身陷诏狱,家中生死未卜,她便心如刀割。
然而眼下追兵四布,稍有不慎,便会落入东厂之手。
她只得强忍悲愤,静候时机。
正自思索。
忽听庙外传来一阵喧哗。
“闪开!”
“东厂查案!”
数名番子闯入庙中。
为首一人腰悬短刀,满脸横肉,目光阴鸷。
几名道士连忙迎上。
“诸位官爷,不知有何贵干?”
那番子冷笑道:
“奉命搜捕朝廷钦犯!”
“听说有个女子逃到此处,可曾见过?”
老道士连忙摇头。
“贫道等人终日守庙,未曾见过什么女子。”
番子目光四下一扫。
忽然看见供桌上的香火钱箱。
他嘴角一咧。
“既然没有钦犯,便该懂些规矩。”
老道士一怔。
“官爷此话何意?”
番子伸手敲了敲钱箱。
“东厂弟兄日夜缉凶,辛苦得很。”
“你们这城隍庙香火兴旺,总该拿些孝敬钱出来吧?”
老道士面露难色。
“官爷有所不知,庙中香火本就微薄,所得银钱还须修缮殿宇,赈济贫民……”
话未说完。
啪!
那番子反手便是一记耳光。
老道士踉跄跌倒。
“少废话!”
“老子要钱,轮得到你讲道理?”
几名番子上前,竟要将整只钱箱搬走。
一名年轻道士急忙拦阻。
“不可!”
“这是信众供奉城隍爷的香火钱!”
番子冷笑。
“城隍爷?”
“老子倒要看看,今日是城隍爷大,还是东厂大!”
说罢一脚将年轻道士踢翻。
其余道士上前理论,也被打得东倒西歪。
庙中香客纷纷避让。
无人敢言。
墙角里。
王盈盈缓缓抬起头。
她本不愿惹事。
如今自身难保,若贸然出手,势必暴露行踪。
然而眼见几名道士被打得口吐鲜血,那些番子仍不肯罢休,心中怒火终于难以压抑。
她缓缓站起。
“住手。”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众人耳中。
那番子回头一看。
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立于殿角。
不禁哈哈大笑。
“哪里来的臭叫花子?”
“也敢管东厂的事?”
王盈盈低声道:
“你们奉命缉凶,却在神明面前抢夺香火,欺凌出家人。”
“难道就不怕报应?”
番子勃然大怒。
“找死!”
他提刀便砍。
王盈盈侧身一闪。
竹杖轻轻一拨,正点在番子手腕。
那人只觉腕间剧痛,短刀脱手飞出。
王盈盈顺势一掌拍出。
砰!
番子胸口中掌,整个人倒退数步,撞翻供桌。
其余番子见状,齐声怒喝。
“拿下!”
三人同时扑来。
王盈盈脚下一转,避开刀锋。
左掌横推,右手竹杖疾点。
一人被击中肩井穴,半边身子顿时酸麻。
另一人膝弯中杖,扑通跪倒。
第三人尚未近身,便被她一掌震退。
不过数招。
数名东厂番子已狼狈不堪。
为首番子捂着胸口,惊怒交加。
“好厉害的掌法!”
忽然,殿门旁一名番子失声叫道:
“头儿!是她!”
为首番子回头喝道:
“什么是她?”
那番子指着王盈盈,声音发颤。
“小的前几日随严千户围过王府,曾在院中见她出手!”
“那掌法……就是她!”
王盈盈心头一震。
她方才情急出手,竟忘了厂卫之中有人亲眼见过自己的武功。
为首番子闻言,猛然盯住她。
又想起城中张贴的画像。
脸色骤变。
“王盈盈!”
“她果然在这里!”
王盈盈暗道不妙。
那番子连滚带爬向庙外逃去。
“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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