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海浪一重接着一重,拍打着破旧的船身。
甲板之上。
李天昊怔怔望着眼前那张白净俊秀的面孔。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
这几日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巨鲸帮副帮主李范根,竟然早已换了一个人。
东厂二档头。
千面郎君,秋棠柏。
李天昊沉默半晌,忽然问道:
“这么说……”
“这些日子,一直是二档头在假扮他?”
秋棠柏微微一笑。
“李长老现在才看出来?”
李天昊脸色有些难看。
他自问在巨鲸帮经营多年,耳目遍布上下,却没想到一个活生生的副帮主,竟早已被人掉了包。
而自己竟毫无察觉。
海风吹来。
秋棠柏衣袂轻扬。
“李长老也不必介怀,在下的易容之术,天下间没有几人能够看穿。”
李天昊沉声道:
“二档头既然亲自来到巨鲸帮,想必不只是为了看老夫的笑话。”
秋棠柏笑意渐敛。
“自然不是。”
他转过身来。
“骠骑营副将周处一案,李长老可还记得?”
李天昊目光一沉。
“年初周处奉命查办东南私盐,查到了巨鲸帮头上。”
“是老夫按照曹督主的意思,伪造账册、书信,又买通了他身边的人,做成他私通盐帮、中饱私囊的证据。”
秋棠柏淡淡道:
“一个骠骑营副将,就这么身败名裂。”
李天昊冷笑。
“若非东厂在朝中照应,巨鲸帮这些年又岂能如此顺利?”
“盐帮每年所得,东厂可没少拿。”
秋棠柏没有否认。
只是望向远处漆黑的海面。
“这些年来,李长老助我们东厂打开盐路。”
“将私盐、铁器运往东南各地。”
“原本大家各取所需,倒也相安无事。”
李天昊皱眉。
秋棠柏说道:
“可惜……东瀛人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李天昊脸色微变。
秋棠柏继续道:
“柳生但马守这些年借出云国之力,不断插手沿海盐铁、船运与兵器生意。”
“若再任由柳生家坐大……”
“将来这条海路究竟姓谁,可就难说了。”
李天昊终于明白过来。
“所以……你们早就想除掉柳生但马守?”
秋棠柏笑了。
“何必要我们亲自动手?”
“护龙山庄不是来了么?”
李天昊怔住。
秋棠柏缓缓走过他身旁。
“柳生家与段天涯有十年旧怨。”
“巨鲸帮又偏偏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既然有人愿意替东厂拔刀……”
“我们何不坐山观虎斗?”
李天昊脸色越来越难看。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
由自己和柳生但马守等人掀起的巨鲸帮之乱,在这些人眼里,不过是一场借刀杀人的棋局。
柳生败了。
自己也败了。
真正躲在暗处的人,却从未露面。
李天昊忽然抬头。
“既然柳生但马守已经败了,二档头今夜为何还要救我?”
秋棠柏停下脚步,没有回答。
李天昊却像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的脸色渐渐发白。
“我若被押往京城,朝廷必然会审我。”
秋棠柏依旧没有说话。
李天昊声音越来越低。
“周处案……”
“盐帮……”
“还有这些年东厂在东南开的那些口子……”
他猛然看向秋棠柏。
秋棠柏终于笑了。
“李长老果然是聪明人。”
李天昊额角渗出冷汗。
他当然知道自己掌握了多少秘密。
更知道这些秘密一旦落入朝廷手中,会牵出多少人。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抱拳。
“二档头!”
“老夫这些年替曹督主办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如今巨鲸帮已经回不去了。”
“我愿将这些年来积攒的所有家产,全部献给曹督主。”
“金银、田契、商铺、船只……”
“老夫一分不取!”
秋棠柏静静听着。
李天昊见他没有拒绝,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我只求一条活路。”
“从此隐姓埋名,远走海外。”
“这一辈子,再不踏入中原半步。”
“更不会向任何人提起东厂之事。”
秋棠柏沉吟片刻。
终于点了点头。
“好。”
李天昊一怔。
旋即大喜。
“二档头此言当真?”
“自然。”
秋棠柏看了一眼周围的黑衣人。
“船已经备好了。”
“天亮以前,一切都会结束。”
李天昊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以来始终压在心头的巨石,仿佛一下卸了下来。
他甚至笑了。
“多谢二档头!”
“待老夫安顿之后,那些家产……”
话音未落。
寒光骤起。
噗!
一截剑锋,自李天昊胸前透出。
鲜血沿着剑刃缓缓滴落。
李天昊身体猛然僵住。
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消失。
他低下头。
怔怔看着穿胸而出的长剑。
又缓缓回过头。
秋棠柏站在他的身后。
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李天昊嘴角溢出鲜血。
“你……”
秋棠柏贴近他耳边。
声音很轻。
“李长老。”
“死人……”
“才不会泄露秘密。”
剑锋猛然抽出。
李天昊踉跄数步。
鲜血迅速染红胸襟。
他伸手似乎还想抓住什么。
最终却只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随后重重倒下。
再无声息。
四周黑衣人纹丝不动。
仿佛早已见惯这一切。
秋棠柏取出一方白帕,慢条斯理地擦去剑上鲜血。
两名黑衣人转身走入船舱。
片刻之后,抬出一具早已死去多时的尸体。
正是李范根。
秋棠柏手指微抬。
几名黑衣人立刻动手。
将现场布置成厮杀的假象。
秋棠柏缓步走到船舷旁。
远处巨鲸帮总舵仍隐约可见几点灯火。
今夜。
所有守卫都亲眼看见“副帮主李范根”进入地牢。
也亲眼看见他将李天昊带走。
明日官府只会查到一件事。
李范根私放李天昊。
二人逃至城外。
最终因私怨反目,相互残杀。
半个时辰后。
秋棠柏走下破船。
身后黑衣人纷纷退去。
最后一人取出火折子。
轻轻一吹。
火光亮起。
随手抛入船舱。
呼!
烈火骤起。
干枯的木板迅速燃烧。
火舌沿着船舷一路向上。
不多时,整艘破船已陷入熊熊烈焰之中。
李天昊和李范根。
盐帮的秘密。
东厂留下的痕迹。
都在烈火之中渐渐化作焦黑。
秋棠柏站在远处。
火光映着那张白净如书生般的脸。
他看了一会儿。
转身离去。
没有回头。
数日后。
京城以南。
山路崎岖。
一辆马车缓缓而行。
段天涯骑马走在最前。
上官海棠紧随其后。
车厢之中,飘絮静静坐着。
服过小林正留下的安神药后,她这些日子已经平静不少。
只是依旧很少说话。
偶尔睡去,也会突然惊醒。
段天涯回头看了一眼马车。
海棠道:
“大哥。”
“再走半日,便到鹰愁岭。”
段天涯点了点头。
“过了鹰愁岭,离京城便不远了。”
话音刚落。
嗖!
一道破空声骤然传来。
海棠脸色一变。
“大哥小心!”
段天涯猛然抬手。
啪!
一支羽箭已被他稳稳抓在掌中。
箭势虽快,却并无杀意。
段天涯低头一看。
箭杆之上,绑着一张折起的纸条。
海棠立刻拔剑。
目光扫向四周。
“什么人?”
山林寂静。
无人回应。
段天涯解下纸条。
缓缓展开。
纸上只有两行字。
鹰愁岭有伏。
东厂毒箭,速速改道。
海棠看罢,神色骤然一变。
“东厂?”
段天涯抬头望向远处的山岭。
云雾笼罩。
鹰愁岭静得出奇。
海棠皱眉道:
“会不会是诱我们改道?”
段天涯低头看了看手中羽箭。
沉默片刻。
“有可能。”
海棠道:
“那怎么办?”
段天涯抬起头。
“无论真假,都不能拿飘絮冒险。”
他翻身下马。
走到马车旁。
掀开车帘。
飘絮正静静坐在里面。
段天涯轻声道:
“我们改道。”
飘絮抬起眼睛。
没有询问原因。
只是轻轻点头。
段天涯重新放下车帘。
“海棠。”
“走西面的旧驿道。”
“好。”
一行人很快调转方向。
绕开鹰愁岭。
山林深处。
一棵古树枝叶微微晃动。
似乎有人站在那里。
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鹰愁岭。
暮色渐沉。
密林之中。
数十张强弓早已拉开。
暗黄色的毒液在箭锋上泛着幽光。
霍天骁立于巨石之上。
双手负于身后。
一炷香。
两炷香。
一个时辰过去。
山道依旧空空荡荡。
霍天骁脸上的神情渐渐阴沉。
终于。
一名探子从山下飞奔而来。
“三档头!”
霍天骁猛然回头。
“人呢?”
探子跪倒在地。
“段天涯一行……”
“没有进入鹰愁岭。”
霍天骁眼神骤冷。
“什么意思?”
“他们在十余里外突然改道,走了西面的旧驿道。”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霍天骁缓缓握紧拳头。
咔。
指节发出一声脆响。
“突然改道?”
“是。”
霍天骁盯着探子。
“为什么?”
“属下……不知。”
霍天骁没有再问。
他缓缓抬头,看向满山埋伏的黑衣箭队。
这些人的位置。
行动时间。
甚至黄蟾剧毒。
知道的人并不多。
段天涯却偏偏在进入伏击范围之前改了路。
巧合?
霍天骁眼中掠过一丝异色。
许久。
他才冷冷吐出两个字。
“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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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
天下第一庄。
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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