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村。
夕阳西下，暮霭四合。
三人自恶人谷脱险，乘飞鸢降于村外山坡，沿官道缓步而归。
鲁风收拾机关，折叠翼骨，将两架飞鸢拆卸妥当，装入随身木箱。
上官海棠见状，不禁赞道：
“鲁先生巧夺天工，今日若非有你，我与李兄只怕难以脱身。”
鲁风拱手笑道：
“庄主过奖。雕虫小技，何足挂齿。”
他又向李金深施一礼。
“李爷，既已平安归来，鲁某便先行告辞。”
李金点头。
“有劳鲁先生。”
鲁风不再多言，背起木箱，沿山道飘然而去。
海棠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疑云愈重。
鲁风乃天下第一庄中首屈一指的巧匠，性情孤僻，素来不喜受人差遣。便是自己这位庄主，也未必能随时请动他。
如今李金一纸飞鸽，竟能令其携飞鸢赶赴险地。
此人身份，岂是寻常商贾可比？
她正欲开口，李金已笑道：
“上官公子，天色不早，咱们还是先回村吧。”
海棠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追问。
二人并肩而行。
不多时，富贵村已在眼前。
但见村口新桥横跨溪流，青石官道直通街市。道路两旁，店铺林立，灯笼高悬，往来商旅络绎不绝。
昔日荒凉破败之地，如今竟已焕然一新。
海棠停下脚步。
“不过数日，富贵村便有如此变化。”
李金笑道：
“百姓得以安居，商旅得以往来，自然便有生机。”
海棠道：
“修桥铺路、赈济灾民、招徕商贾，哪一件不是耗费巨资？”
“李兄却说得如此轻巧。”
李金摆手。
“不过是些黄白之物。”
海棠凝视着他，忽然问道：
“李兄，你究竟是什么人？”
李金微微一怔。
随即笑道：
“在下李金，行商之人，公子不是早已知道？”
海棠淡淡一笑。
“只怕李金二字，并非你的真名。”
李金笑容微滞。
海棠却不再追问，径自向村中走去。
李金望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随即快步跟上。
是夜。
富贵村外，一处新修的庄院灯火通明。
正厅之中，李金端坐主位。
堂下竟聚集了二三十人。
其中有衣冠整齐的商号掌柜，有手执罗盘的相士，也有数名江湖人物。
而跪在最前面的三人，赫然便是恶人谷的大龙、二虎、三豹。
大龙满脸堆笑。
“万爷，今日这出戏，可还演得像样？”
李金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倒也热闹。”
二虎连忙道：
“咱们兄弟三个，平日只会舞刀弄棒，今日为了万爷，可算把看家的本领都使出来了。”
三豹笑道：
“尤其我家那几个婆娘，演得最是卖力！”
堂中众人闻言，纷纷发笑。
李金放下茶盏。
“我吩咐过，不许伤她分毫。”
大龙忙道：
“万爷放心。咱们哪敢真伤上官姑娘？”
李金目光微沉。
“可我听说，你们在山道上用了暗箭，还使了毒针。”
三恶脸色骤变。
大龙慌忙叩头。
“万爷明鉴！”
“那箭都是避开要害发的，毒针也是极轻的迷药，绝不至于伤人性命！”
李金冷冷道：
“你们倒是胆大。”
三人吓得伏地不敢抬头。
片刻之后，李金才缓缓道：
“念在她安然无恙，此事暂且不究。”
“但若再有下次，休怪我不留情面。”
三恶连声称是。
堂侧一名青衣老者上前拱手。
“万爷，依老朽看来，今日上官姑娘三番四次舍身相救，足见二人缘分不浅。”
另一名相士也道：
“不错。上官姑娘容貌秀雅，眉宇间英气内藏，与万爷实有姻缘之象。”
李金闻言，脸上渐露笑意。
“果真如此？”
那相士捻须道：
“老朽观人半生，岂敢妄言？”
众人纷纷附和。
“万爷洪福齐天！”
“此乃天赐良缘！”
李金起身踱了几步，忽然停下。
“我万三千走南闯北，见过无数女子，却从未遇见一个像她这般人物。”
“她武功高强，胆识过人，见富贵而不动心，遇危难而不退缩。”
“如此女子，世间能有几人？”
堂中众人无不称是。
万三千沉吟片刻。
“我寻觅多年，如今终于遇见了有缘人。”
“无论如何，也要让她明白我的心意。”
一名掌柜拱手问道：
“万爷有何吩咐？”
万三千道：
“明日起，凡上官姑娘所喜之物，务必设法寻来。”
“她若喜欢山水，便修亭筑阁；若喜欢琴棋书画，便遍请名家。”
“她若厌恶什么，也不许再叫那东西碍她的眼。”
众人齐声领命。
万三千望向窗外夜色，神情渐渐柔和。
“我不信，这世间还有金银办不到的事。”
翌日。
海棠推门而出。
只见院中摆满鲜花，廊下悬着数十盏精巧宫灯。
一名婢女上前行礼。
“上官公子，李爷命人送来江南新制的绫罗，还有名家字画，请公子过目。”
海棠眉头微皱。
“我何时说过喜欢这些？”
婢女道：
“李爷说，公子昨日曾在布庄前驻足，想来必是喜欢。”
海棠摇头。
“拿回去。”
婢女面露难色。
“这……”
海棠道：
“告诉李兄，我并不缺衣裳。”
说罢转身离去。
行至街口，只见昨日卖花的一名老妇，正被几个仆役围住。
海棠上前问道：
“出了何事？”
一名仆役忙道：
“上官公子有所不知，昨日您说这花香太浓，李爷便命人将这一带的花摊全部迁走。”
老妇满脸愁容。
“公子，老身靠卖花糊口，若不许摆摊，这日子可怎么过？”
海棠闻言，面色顿沉，冷声道：
“立刻让老人家继续摆摊。”
“若有人为难她，便叫他来找我。”
仆役不敢违拗，连忙退去。
海棠望着老妇重新摆好花篮，心中却生出一股说不出的烦闷。
午后。
她又见村中一处破旧书院，竟被工匠围起，准备拆除重建。
海棠询问缘由。
工匠答道：
“李爷听说上官公子喜欢读书，特意命人建一座藏书楼。”
海棠道：
“那原来的书院呢？”
工匠道：
“自然拆了。”
海棠怒道：
“书院虽旧，却是村中孩童读书之所。岂能为了讨好一人，便随意拆毁？”
她当即命工匠停手。
待回到住处，万三千已在院中等候。
“上官公子。”
“今日可还称心？”
海棠看着他，良久不语。
万三千笑容渐渐收敛。
“公子可是有什么不满？”
海棠道：
“李兄，你为何要做这些？”
万三千道：
“只要公子欢喜，李某便心满意足。”
海棠摇头。
“你可曾问过我，究竟喜不喜欢？”
万三千一怔。
海棠继续道：
“我说花香太浓，你便不许老妇卖花。”
“我说喜欢读书，你便要拆了村中书院，另建藏书楼。”
“你以为凡事用银子便能解决，却不知世间许多事，根本不是银子可以衡量。”
万三千默然。
海棠望着他，忽然道：
“万大官人。”
万三千浑身一震。
“你……”
海棠缓缓说道：
“天下第一庄背后的东家，富甲天下的万三千。”
“我说得可对？”
院中顿时寂静。
万三千怔了片刻，终于长叹一声。
“原来公子早已猜到了。”
海棠道：
“能一夜之间调集四方商号，能让张进酒与鲁风听命，又能以万金赈济一村。”
“天下除了万三千，还有几人？”
万三千苦笑。
“看来李金这个名字，终究瞒不过上官庄主。”
海棠折扇一合。
“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又何必再以假名相欺？”
万三千拱手。
“此事确是万某不对。”
“只是万某行商多年，所见之人，多半不是为财，便是为利。”
“我不愿姑娘因我的身份而另眼相看，所以才化名李金。”
海棠道：
“如此说来，富贵村与恶人谷之事，也是你安排的？”
万三千沉默片刻。
“富贵村赈灾，确是万某真心所为。”
“但恶人谷之事……”
他顿了顿。
“是我命人安排的。”
海棠脸色骤变。
“什么？”
万三千道：
“谷中三恶早已受我差遣。我原想借此看看姑娘是否真如我所想，重情重义，不畏艰险。”
海棠怒极反笑。
“好一个万三千！”
“你竟拿我当作戏中之人，任意摆布？”
万三千忙道：
“姑娘息怒！”
“万某绝无加害之心！”
海棠冷冷道：
“若我当真中了毒，若鲁风未能及时赶到，又当如何？”
万三千一时语塞。
海棠道：
“你以为自己富可敌国，便能将天下人都安排在棋盘之上？”
万三千低下头。
“此事是我考虑不周。”
“万某愿向姑娘赔罪。”
海棠转身欲走。
万三千忽然上前一步。
“姑娘留步！”
海棠停下。
“还有何事？”
万三千深吸一口气。
忽然郑重一揖。
“万某有一事，想请姑娘成全。”
海棠皱眉。
“什么事？”
万三千抬起头。
“万某愿以三媒六聘，迎娶上官姑娘为妻。”
海棠怔住。
片刻之后，方才道：
“你说什么？”
万三千道：
“自与姑娘相识以来，万某日思夜想，寝食难安。”
“我曾寻访天下相士，问尽姻缘，却始终未遇心仪之人。”
“直到遇见姑娘，方知此生所求为何。”
海棠冷冷道：
“万大官人，你我不过相识数日。”
万三千道：
“情之一字，岂在相识长短？”
海棠道：
“可惜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
万三千急道：
“姑娘若肯给万某一些时日……”
海棠打断道：
“不必了。”
“万大官人，姻缘之事，贵在两情相悦。”
“你纵有万贯家财，也买不到旁人的真心。”
万三千怔怔望着她。
海棠又道：
“你赈济富贵村百姓，我敬你仁厚。”
“你隐瞒身份，我也尚可理解。”
“但你设计恶人谷之局，强行试探我的心意，又处处替我作主，却令我难以接受。”
万三千面露愧色。
“姑娘……”
海棠正色道：
“万大官人，往后不必再为我费心。”
“我奉神侯之命，还有要事在身。”
“就此告辞。”
说罢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万三千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良久，他轻轻叹道：
“世间万物，皆有价码。”
“唯独人心……”
“原来最难求。”
……
京城。
五台山归来的车驾，缓缓驶入宫门。
云萝公主掀开车帘，望着熟悉的宫墙，眉宇间却不见半分喜色。
自从成是非失踪之后，她便终日牵肠挂肚。
此次随太后赴五台山北凉寺静修，本以为暂离京城，心绪便可稍得安宁。
谁知山中晨钟暮鼓，反令她愈发思念那个油嘴滑舌、顽皮惫懒的少年。
回宫之后，她第一件事便是打听成是非的消息。
然而宫中上下，竟无人知其下落。
云萝越想越气。
“可恶！”
“上官海棠明明答应我，二十日之内一定找到成是非！”
“如今二十日已过，连个人影也没有！”
小奴站在一旁，低声劝道：
“公主，上官庄主想必正在四处寻访，或许尚未得到消息。”
云萝一跺脚。
“没有消息，也该派个人回来告诉我！”
“她倒好，一走便杳无音讯！”
小奴道：
“那公主打算如何？”
云萝抓起桌上的佩剑。
“还能如何？”
“去护龙山庄找她算账！”
小奴吓了一跳。
“公主，咱们刚从五台山回来……”
云萝道：
“少啰嗦！”
“你到底去不去？”
小奴连忙点头。
“去，去！”
主仆二人随即离宫。
……
护龙山庄。
山门肃穆，庭院深深。
云萝公主带着小奴一路闯入，四下张望，却不见半个人影。
“上官海棠！”
“上官海棠！”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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