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人谷。
群山环抱,怪石嶙峋。
谷中山势险峻,林木幽深,一条羊肠小径蜿蜒而上,直通半山腰处的黑风寨。
寨门两旁,各悬一面破旧旗幡,上书四个大字:
恶人当道。
上官海棠立于山道之旁,抬头望去,不禁暗自好笑。
“好大的口气。”
“区区三个山野恶徒,竟也敢自称恶人当道。”
她收起折扇,足尖一点,身形已没入林间。
不多时,便来到寨外。
只见寨中房舍错落,喽啰往来,正堂前摆着数张酒桌。
大龙、二虎、三豹三人,竟规规矩矩跪在堂前。
三人面前,各站着一名膀大腰圆的妇人。
为首妇人满脸横肉,手持鸡毛掸子,指着大龙鼻尖骂道:
“你这杀千刀的东西!老娘叫你下山买米,你倒好,带回来一个活人!”
大龙缩着脖子,陪笑道:
“娘子息怒,娘子息怒。”
“那人身怀巨财,若能逼他交出银两,咱们往后便不愁吃穿了。”
妇人一掸子抽在他肩头。
“放屁!”
“老娘缺的是银子么?”
大龙忙道:
“不缺,不缺!”
妇人怒道:
“老娘缺的是女婿!”
大龙连连点头。
“对,对,缺女婿!”
旁边二虎、三豹也不敢抬头。
第二名妇人腰粗如桶,手持擀面杖,正揪着二虎耳朵。
“你那宝贝女儿今年多大了?”
二虎疼得龇牙咧嘴。
“二……二十有三。”
“还知道二十三!”
妇人喝道:
“再过两年,谁还肯娶她?”
二虎苦着脸道:
“娘子,这话可不能叫女儿听见。”
妇人一杖敲在他背上。
“老娘说话,几时轮得到你插嘴!”
第三名妇人更是厉害,手提一柄菜刀,指着三豹喝道:
“今日好不容易抓来个白胖书生,你们三个倒想着先抢银子!”
“银子重要,还是女儿终身大事重要?”
三豹忙道:
“自然是女儿重要!”
妇人道:
“那还不快去准备喜堂!”
三豹连忙爬起。
“是,是!”
海棠伏在屋脊之上,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原以为谷中三恶已是凶神恶煞,不料三人回到家中,竟温顺得如同狸奴。
不禁暗自失笑。
“原来恶人谷中,真正当家的竟是这三个妇人。”
她又凝神细听。
只听大龙低声道:
“娘子,那李金只有一个,咱们却有三个女儿,这亲事如何办得?”
为首妇人冷哼一声。
“一个不够,便让他娶三个!”
大龙瞠目结舌。
“这……这如何使得?”
妇人扬起鸡毛掸子。
“如何使不得?”
大龙连忙低头。
“使得,使得!”
海棠闻言,险些笑出声来。
“李兄啊李兄,你自称走遍天下,阅人无数,今日倒要看你如何脱身。”
她见李金不在堂中,料想已被押往山顶,便悄然退出寨后,沿小径继续上行。
岂料刚转过一道山弯,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站住!”
一名壮硕妇人横身挡住去路。
正是大龙之妻。
她手持鸡毛掸子,身后还站着两名持刀喽啰。
“哪里来的俊俏小子,竟敢擅闯黑风寨?”
海棠拱手笑道:
“在下路过此地,听闻山上有位李姓商人,特来拜访。”
妇人上下打量她一番。
“拜访?”
“你与那李金是什么关系?”
海棠道:
“故交。”
妇人眼珠一转。
“既是故交,倒也不难放你上山。”
“不过,我这关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过的。”
海棠道:
“愿闻其详。”
妇人道:
“老娘最爱聪明人。你若能答出一道题,便放你过去。”
海棠微笑。
“请讲。”
妇人指着旁边三只瓦罐。
“这三只罐子,一只装米,一只装豆,一只米豆混装。”
“罐上各有字条,却全都贴错了。”
“你只能从其中一只罐子里摸出一粒东西,便要说出三罐各装何物。”
海棠略一思索。
“倒也不难。”
她走到标着“米豆混装”的瓦罐前,伸手摸出一粒黄豆。
“这一罐既然贴错了,便不可能是米豆混装。”
“如今摸出黄豆,自然是一罐纯豆。”
她又指向另外两罐。
“标着‘米’的那罐,既不能装米,又不能装豆,便只能是米豆混装。”
“余下一罐,自然是米。”
妇人一怔。
她原想借此刁难,不料海棠转眼便解了出来。
“算你有些本事!”
她挥手喝道:
“让路!”
两名喽啰退至一旁。
海棠拱手。
“多谢。”
她刚从妇人身旁走过,忽听身后破空之声骤起。
嗖!
一支袖箭直取后心。
海棠仿佛背后生眼,身形微侧,袖箭贴肩而过,钉入前方树干。
她回首笑道:
“夫人既已答应放行,何必又送在下一箭?”
妇人冷笑。
“恶人谷里,只论本事,不讲信用!”
海棠折扇轻摇。
“受教了。”
话音未落,身形一晃,已掠过山道。
妇人再欲追赶,却哪里还有她的踪影。
第二关。
山腰石亭。
亭外古藤缠绕,四周弥漫着一股淡淡异香。
二虎之妻端坐亭中,面前摆着一张石桌。
桌上放着三只青瓷茶盏。
海棠方至亭前,那妇人便冷冷道:
“想上山,先饮茶。”
海棠拱手。
“不知夫人这茶有何讲究?”
妇人道:
“三盏茶中,一盏有毒,两盏无毒。”
“你若选对,便放你过去。”
海棠笑道:
“若选错呢?”
妇人道:
“自然毒发身亡。”
海棠望着三盏茶。
只见茶色清澈,香气相似,肉眼难辨。
她并不急于伸手,而是问道:
“夫人既设此关,总该给在下一点提示。”
妇人道:
“桌上三盏茶,各有一句话。”
海棠低头看去。
第一盏旁写着:
“毒在第二盏。”
第二盏旁写着:
“毒不在此盏。”
第三盏旁写着:
“毒在此盏。”
妇人道:
“三句话中,只有一句是真。”
海棠沉吟片刻。
若毒在第一盏,第一句为假,第二句为真,第三句为假,恰有一句为真。
若毒在第二盏,三句皆假。
若毒在第三盏,第二、第三句皆真。
她抬头道:
“毒在第一盏。”
妇人脸色微变。
“你怎知道?”
海棠笑道:
“夫人既说三句话中只有一句为真,逐一推断便知。”
她端起第二盏茶。
“这一盏既无毒,在下便借花献佛了。”
说罢举盏欲饮。
妇人眼中忽然掠过一丝阴狠。
海棠看在眼里,心念一转,手腕轻轻一翻。
茶水倾入石亭旁的草丛。
片刻之间,草叶竟渐渐卷曲发黑。
海棠神色不变。
“好厉害的茶。”
妇人冷笑。
“老娘可没说,只有一盏茶真有毒。”
海棠道:
“原来题目是假的。”
妇人得意道:
“兵不厌诈!”
海棠轻轻叹道:
“夫人既爱用毒,何不自己尝尝?”
她折扇一展,忽然挥出一道劲风。
石桌上茶盏骤然倾倒。
妇人猝不及防,慌忙后退。
海棠趁势掠过石亭。
待妇人追出,白衣身影早已没入山林。
第三关。
山道尽头,有一处狭窄石门。
两旁悬崖峭立,唯有中间一条石阶可通山顶。
三豹之妻手持菜刀,横坐门前。
海棠方欲上前,妇人已厉声喝道:
“又来一个送死的!”
海棠拱手。
“在下只想上山寻人,烦请夫人行个方便。”
妇人道:
“方便?”
“老娘这关,讲究的是武功!”
话音未落,菜刀已迎面劈来。
海棠侧身闪避,折扇轻点其腕。
不料妇人虽身形粗壮,手上却颇有几分蛮力,刀势一变,横削而至。
海棠足尖一点,退开数步。
妇人哈哈大笑。
“怕了么?”
海棠道:
“夫人刀法虽猛,却少了几分章法。”
妇人大怒。
“胡说!”
她挥刀连砍。
海棠身形轻盈,左避右闪,始终不与其硬拼。
数招之后,妇人气喘吁吁,额头冒汗。
海棠忽然道:
“夫人,你这刀法有一处大破绽。”
妇人喝道:
“什么破绽?”
海棠道:
“你每逢使出横扫之势,左肋便门户大开。”
妇人不信。
“胡说八道!”
她再度挥刀横扫。
海棠折扇一合,轻轻点在其左肋。
妇人只觉半身酸麻,菜刀险些脱手。
她惊怒交加。
“你使诈!”
海棠道:
“在下早已提醒夫人,何来使诈?”
妇人正欲再战,忽然身后响起一阵弩机轻响。
原来石门两侧暗藏机关。
数支短箭骤然射出。
海棠早有戒备,身形一转,折扇连挥,将迎面箭矢尽数拨落。
其中一箭擦过袖口,竟将衣袖划破一道细痕。
她目光微冷。
“夫人好狠的心肠。”
妇人冷笑。
“既入恶人谷,便该知道这里没有善人!”
海棠不再多言。
她身形骤进,折扇疾点。
妇人只觉肩头一麻,手中菜刀脱落。
紧接着,膝弯又被轻轻一点,整个人不由自主跪倒在地。
海棠收扇而立。
“承让。”
说罢越过石门,径直向山顶而去。
山顶。
一座大屋孤零零立于崖边。
屋外红绸高挂,灯笼成双,竟已布置成喜堂模样。
海棠伏在屋脊之上,揭开一片瓦,向内望去。
只见李金坐在堂中,面前站着三名女子。
三人衣着艳丽,浓妆重彩,个个身材魁梧,举止粗鲁。
为首女子叉腰道:
“李郎,你今日到底选谁?”
李金满头大汗,连连拱手。
“三位姑娘,婚姻大事,岂可如此草率?”
第二名女子一拍桌子。
“少废话!”
“你若不选,我们便替你选!”
第三名女子忽然上前,一把抓住李金衣袖。
“依我说,姐姐们也不必争了。”
“不如让李郎一并娶了我们三个!”
李金闻言,险些从椅上跌下来。
“三位姑娘,这……这万万使不得!”
为首女子怒道:
“怎么?”
“你嫌我们姐妹不好看?”
李金忙道:
“不敢,不敢!”
第二名女子道:
“那就是嫌我们家穷?”
李金连忙摇头。
“绝无此意!”
第三名女子笑嘻嘻道:
“既不嫌丑,也不嫌穷,那还等什么?”
她伸手便要去拉李金。
李金慌忙退后。
“三位姑娘,李某行商多年,早已立下誓言……”
三女齐声问道:
“什么誓言?”
李金正色道:
“未成大业,绝不成家!”
为首女子冷笑。
“那你何时才算成大业?”
李金道:
“少说也须三五十年。”
第二名女子怒道:
“你敢耍我们!”
李金连忙赔笑。
“岂敢,岂敢!”
第三名女子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根红绳。
“管你什么大业不大业,今日先拜堂再说!”
三人一拥而上。
李金左躲右闪,狼狈不堪。
他生平经商,无论王公贵胄、江湖豪杰,皆能从容应对。
偏偏遇上这三名女子,任凭他巧舌如簧,竟也全无用处。
屋顶之上。
海棠看得忍俊不禁。
“李兄啊李兄。”
“你自称阅人无数,今日可算遇上克星了。”
她正欲揭瓦入内。
忽然,后颈微微一痛。
一枚细如牛毛的毒针,已刺入衣领之下。
海棠身形一晃。
随即软软伏倒在屋脊之上。
身后传来一阵阴恻恻的笑声。
“好俊俏的小子。”
“过了三关,终究还是落在老娘手里!”
原来三名恶妇早已暗中尾随。
方才海棠在石门前破关之时,三人便知正面交手难以取胜,于是绕路登上屋顶,趁其不备施以毒针。
海棠双目紧闭,任由她们将自己绑起。
不多时,便被抬入堂中。
李金见状,大惊失色。
“上官公子!”
三名女子闻声回头。
只见海棠虽被捆绑,仍是眉清目秀,面如冠玉。
三人顿时眼前一亮。
为首女子惊呼:
“好俊俏的公子!”
第二名女子道:
“比那个李金还好看!”
第三名女子更是喜形于色。
“这个归我!”
为首女子怒道:
“凭什么归你?”
第二名女子也不甘示弱。
“明明是我先看上的!”
三人顿时争吵起来。
李金望着被绑的海棠,苦笑不已。
“上官公子,李某又连累你了。”
海棠缓缓睁眼。
低声道:
“李兄莫慌。”
李金一怔。
“你……”
海棠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声张。
原来她幼时常年服食异药,体质与常人迥异,寻常毒物难以侵害其经脉。此事几乎没有几人知道。
方才毒针入体,她已察觉其中毒性并不猛烈,便暗运内息,将毒力暂时封于局部,索性将计就计。
此刻三名女子仍在争执。
海棠忽然开口:
“三位姑娘,不必争了。”
众人一怔。
为首女子问道:
“你醒了?”
海棠笑道:
“区区迷药,岂能叫在下睡上一世?”
三女见她谈笑自若,更觉心动。
第三名女子道:
“公子,你可愿娶我?”
海棠道:
“婚姻大事,自然要慎重。”
“不过三位姑娘皆是佳人,在下实在难以取舍。”
三女闻言,顿时眉开眼笑。
海棠又道:
“在下自幼有个规矩。”
“若要成亲,须先备齐三样东西。”
为首女子忙问:
“哪三样?”
海棠道:
“第一,百年合欢木。”
“第二,千年并蒂莲。”
“第三,万年同心石。”
三女面面相觑。
第二名女子道:i
“这三样东西,哪里寻得?”
海棠一本正经道:
“听闻后山有一处仙人洞,洞外生合欢木,洞中有寒潭,潭底藏并蒂莲,潭旁石壁上更有天然同心石。”
“谁先寻得三物,在下便先与谁拜堂。”
三女闻言,争先恐后向门外奔去。
“我先去!”
“谁也不许跟我抢!”
转眼之间,已跑得无影无踪。
李金望着门口,目瞪口呆。
“上官公子,世间当真有这三样宝物?”
海棠微微一笑。
“李兄若信,便也去寻上一寻。”
李金这才恍然。
“原来如此!”
海棠低声道:
“别说话,快靠过来。”
李金忙挪至她身旁。
只见海棠足尖轻轻一动,靴尖竟弹出一截寒光闪闪的小刃。
她运足腕力,借鞋尖刀锋割断手上绳索。
随即俯身替李金解缚。
李金看得啧啧称奇。
“公子这靴子,倒也是件宝贝。”
海棠道:
“行走江湖,总须留几分后手。”
李金连连点头。
“有理,有理。”
二人刚欲离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不对!”
“那仙人洞里根本没有什么合欢木!”
三名女子竟已折返回来。
海棠目光一凝。
“来得倒快。”
她拉着李金退至门旁。
三女刚跨入屋内,海棠身形骤起。
折扇连点。
啪啪啪啪!
三女尚未反应过来,肩井、曲池等穴已被点中。
一个个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为首女子怒道:
“你敢骗我们!”
海棠笑道:
“三位姑娘如此热情,在下实在消受不起。”
“改日有缘,再来讨教。”
说罢拉着李金,夺门而出。
山崖。
暮云低垂,山风猎猎。
海棠与李金沿小径疾奔,不多时已至崖边。
只见前方万丈深谷,云雾翻腾。
崖下乱石嶙峋,深不见底。
海棠停步。
“糟了。”
李金探头一望,顿时脸色发白。
“上官公子,前面没路了!”
身后忽然传来阵阵喊杀声。
“别让他们跑了!”
“抓住那两个小白脸!”
只见大龙、二虎、三豹率领数十名喽啰,沿山道追来。
三名恶妇亦紧随其后。
海棠环顾四周。
左侧绝壁千仞,右侧乱石嶙峋,唯有身后山道可通。
她虽轻功卓绝,却也无法携李金飞越深谷。
李金急得团团乱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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