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庵。
晨钟初歇,竹影横斜。
张进酒坐于院中石案旁,正自斟酒,忽闻一阵扑翅之声。
抬头望去,只见一只白鸽自林梢飞落,停在檐前。
张进酒放下酒杯,伸手取下鸽足所系竹筒,抽出一张素笺。
展开一看,神色微动。
“原来如此。”
恰在此时,上官海棠自禅房走出。
“张兄,何事?”
张进酒扬了扬手中素笺。
“神侯飞鸽传书。”
海棠闻言,急步上前。
“义父有何吩咐?”
张进酒道:
“神侯已查明,素心姑娘失踪,确是东厂所为。”
“信中说,先前疑你泄密,乃是一时失察,深感歉疚。”
“特托张某代为致歉,并请你即刻返回护龙山庄。”
海棠听罢,久久没有说话。
张进酒笑道:
“怎么?神侯亲自认错,你倒不高兴了?”
海棠轻轻摇头。
“义父待我恩重如山,孩儿岂敢怀怨?”
“只是素心姑娘下落未明,义父想必忧心如焚。”
张进酒道:
“神侯既已查得东厂头上,自会设法追索。”
“你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海棠点头。
“有劳张兄。”
她将素笺折好,收入袖中。
不多时,海棠收拾行装,向路华浓辞行。
路华浓握着她的手,道:
“海棠才来几日,怎的便要走了?”
海棠躬身道:
“伯母厚待,晚辈铭感于心。”
“只是山庄有急事相召,不敢耽搁。”
路华浓轻叹。
“既有公事,我也不便强留。”
“只是江湖风波险恶,凡事须多加小心。”
海棠道:
“晚辈谨记。”
路华浓又道:
“往后若有闲暇,尽管来庵中坐坐。”
“我这里虽无珍馐美酒,一盏清茶,总还是有的。”
海棠微微一笑。
“多谢伯母。”
言罢,拜别而去。
午后。
归海一刀回到水月庵。
行至院中,见路华浓正坐在廊下缝补衣衫,便上前行礼。
“娘。”
路华浓抬头。
“一刀回来了?”
归海一刀道:
“海棠呢?”
路华浓笑道:
“才进门便问海棠姑娘,连娘也顾不得了?”
归海一刀略显窘迫。
“娘……你怎知…”
路华浓笑意未减。
“为娘早已看出海棠是女子。”
“她已回护龙山庄去了。”
“听说是神侯传书召她回去。”
归海一刀微微颔首。
“原来如此。”
他又问道:
“张进酒可还在庵中?”
路华浓道:
“方才还在后院喝酒。”
归海一刀道:
“孩儿有事寻他,稍后再来陪娘说话。”
说罢,转身向后院走去。
庵后竹林。
清风拂叶,沙沙作响。
张进酒斜倚一块青石,手持酒葫芦,正喝得自在。
忽听身后有人道:
“张进酒。”
张进酒回头一看,笑道:
“归海兄!”
“怎么,今日有空来陪张某喝酒?”
归海一刀神色冷峻。
“我有事问你。”
张进酒见他神情,便收起笑容。
“什么事?”
归海一刀道:
“三年前,我交给你五万两银子,托你查我父亲归海百炼的死因。”
“如今三年已过,可有眉目?”
张进酒轻轻叹了口气。
“归海兄,你这笔银子,张某可没白拿。”
“这些年来,我访过当年与令尊交手之人,也查过不少旧案。”
归海一刀道:
“结果如何?”
张进酒道:
“令尊当年号称霸刀无敌,江湖仇家确实不少。”
“但真正与他结下生死之仇者,却没有几个。”
归海一刀目光一凝。
“都是些什么人?”
张进酒摇头。
“此事牵涉多年旧怨,尚有几处疑点未曾查清。”
“眼下若贸然告诉你,恐怕反而误事。”
归海一刀冷冷道:
“你是怕我寻仇?”
张进酒道:
“我怕的是你找错仇人。”
归海一刀沉默片刻。
张进酒又道:
“归海兄,五万两银子固然不是小数目,可张某既收了钱,便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只是这件案子,恐怕没有你想得那般简单。”
归海一刀望着他。
“还要多久?”
张进酒道:
“容我再查些时日。”
归海一刀沉声道:
“好。”
“我再等你。”
他转身欲走。
张进酒忽然叫住。
“归海兄。”
归海一刀回头。
张进酒道:
“有句话,张某不知当讲不当讲。”
归海一刀道:
“说。”
张进酒缓缓道:
“有些旧事,埋得越深,牵连的人便越多。”
“你若当真查得真相,未必会比现在好过。”
归海一刀冷冷道:
“无论真相如何,我都要知道。”
说罢,径自离去。
张进酒望着他的背影,摇头叹息。
“唉……”
“世间最难解的,终究还是一个仇字。”
数日后。
京郊。
一处偏僻宅院之中。
成是非与云萝正围着一口黑漆棺材,愁眉不展。
棺盖早已打开。
素心静静躺在其中,容颜如生,气息微弱。
成是非托着下巴,绕棺走了三圈。
“奇怪。”
“真是奇怪!”
云萝不耐烦道:
“你都说了八百遍奇怪了!”
“究竟想出办法没有?”
成是非摇头。
“没有。”
云萝气得跺脚。
“那你还说!”
成是非道:
“我这不是正在想吗?”
“这位美人前辈,既不是死人,也不是寻常病人。”
“我替她推宫过血,她也不醒。”
“点穴没用,输真气也没用。”
“总不能拿冷水泼她吧?”
云萝白他一眼。
成是非叹道:
“唉!”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把那个铁爪飞鹰留下,好好问个明白。”
云萝哼道:
“现在知道后悔了?”
成是非道:
“谁知道他们运的是个活人!”
正说话间。
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
“成是非。”
“云萝。”
二人回头。
只见朱无视与上官海棠并肩走入院中。
云萝大喜。
“皇叔!”
成是非亦连忙拱手。
“神侯!”
朱无视目光扫过院中。
待见到那口黑漆棺材,身形忽然一震。
“素心!”
他疾步上前。
俯身望去。
只见棺中女子容颜依旧,双目紧闭。
朱无视伸手轻抚她的脸颊。
“素心……”
“终于找到你了……”
海棠立于一旁,心中亦觉宽慰。
云萝却看得满腹疑惑。
“皇叔。”
“您认识她?”
朱无视缓缓点头。
“认识。”
“她是本侯一位故人。”
成是非挠头道:
“神侯,原来您认识这位美人前辈!”
“早说嘛!”
“我和云萝费尽心思,想了好几天,也不知怎么救她。”
朱无视道:
“她并非寻常昏迷。”
“此事说来话长。”
云萝问道:
“皇叔,那现在怎么办?”
朱无视沉吟片刻。
“先将素心运回护龙山庄。”
“待本侯请来御医,查验她的脉象,再作打算。”
海棠道:
“义父,孩儿即刻安排车马。”
朱无视点头。
“务必小心。”
“素心经脉极弱,受不得颠簸。”
海棠躬身。
“孩儿明白。”
护龙山庄。
内院密室。
一张铺着锦褥的软榻之上,素心安然躺卧。
榻旁立着三名宫中御医。
为首一人搭脉良久,方才起身。
朱无视问道:
“如何?”
御医躬身道:
“启禀神侯。”
“这位姑娘脉息虽极微弱,却尚算平稳。”
“气血运行缓慢,五脏六腑亦无新伤。”
“依臣看来,眼下并无性命之忧。”
朱无视闻言,稍稍松了口气。
“可有办法令她苏醒?”
御医面露难色。
“这……”
“臣等医术浅薄,实未见过如此奇症。”
“姑娘似睡非睡,似死非死。”
“寻常汤药,只怕难以奏效。”
朱无视缓缓点头。
“本侯知道了。”
“你们退下吧。”
三名御医躬身告退。
海棠走上前。
“义父。”
“素心姑娘既已平安归来,终是一件幸事。”
朱无视望着榻上的素心。
“不错。”
“只是要令她苏醒,仍须天香豆蔻。”
海棠道:
“孩儿此前入宫查访,皇上曾说,十余年前宫中万宝阁便已失去一颗天香豆蔻。”
“如今看来,此物下落,恐怕另有蹊跷。”
朱无视沉声道:
“本侯亦有所疑。”
正说话间。
一名山庄侍卫匆匆入内。
“启禀神侯!”
“东厂遣人送来一封书信!”
朱无视眉头一皱。
“呈上来。”
侍卫双手奉上一封密函。
朱无视拆开一看。
只见信中写道:
“神侯钧鉴:
昔年天池故人,今朝冰棺旧梦。
正淳偶得天香豆蔻两颗,知神侯寻觅多年,特设薄宴,以叙旧情。
今夜戌时,恭候神侯驾临东缉事厂。
曹正淳顿首。”
朱无视看罢,冷冷一笑。
“曹正淳。”
“你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海棠问道:
“义父,信中说些什么?”
朱无视将书信递给她。
海棠看罢,脸色微变。
“两颗天香豆蔻?”
“曹正淳竟称两颗都在他手中?”
朱无视道:
“是真是假,今夜便知。”
海棠急道:
“义父!”
“东厂机关重重,曹正淳又素来阴险。”
“此番设宴,恐怕不怀好意。”
朱无视淡淡道:
“本侯岂会不知?”
海棠道:
“孩儿愿随义父同往!”
朱无视摆手。
“不必。”
“曹正淳既然点名邀本侯赴宴,本侯便独自走这一遭。”
海棠道:
“可是……”
朱无视目光一沉。
“海棠。”
“你只须留守山庄,照看素心。”
“其余之事,本侯自有分寸。”
海棠只得躬身。
“孩儿遵命。”
是夜。
戌时将至。
京城东缉事厂。
高墙深院,门楼巍峨。
朱漆大门两旁,数十名东厂番役肃立。
火把高举,刀枪森然。
忽闻一阵马蹄声自长街尽头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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