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庵。
暮色苍茫,山风拂竹。
庭院之中,一炉檀香袅袅升起。
归海一刀与母亲路华浓相对而坐。石案上置着一壶清茶,几碟素果。
路华浓望着儿子,轻声道:
“一刀,你近日气色不佳,可是又遇上什么烦心事?”
归海一刀道:
“娘,孩儿一切安好。”
路华浓摇头。
“你是娘亲生养的,心里有事,岂能瞒得过我?”
归海一刀沉默片刻。
忽然道:
“娘,孩儿有一事,始终想不明白。”
路华浓道:
“什么事?”
归海一刀抬头望向她。
“爹生前苦练雄霸天下,既已将这门刀法练至极高境界,为何死后竟连一页刀谱也未留下?”
路华浓闻言,手中茶盏微微一顿。
“你怎么又提起这门刀法?”
归海一刀道:
“爹当年号称刀法无双,雄霸天下更是其毕生绝学。”
“如此精妙的武功,岂会无谱可寻?”
路华浓缓缓放下茶盏。
“一刀。”
“娘早已告诉过你,雄霸天下乃是一门不祥的刀法。”
“练此刀法之人,初时武功突飞猛进,越练却越容易心神失守。”
“待到后来,杀念渐炽,神智昏乱,甚至六亲不认。”
归海一刀沉声道:
“武功本无正邪,善恶只在人心。”
路华浓摇头。
“你不明白。”
“当年你爹练此刀法之时,性情便曾大变。”
“他原本温厚仁义,待人宽和。”
“可自从练了雄霸天下,便时常独坐一室,终日磨刀,连睡梦之中,也似在与人厮杀。”
归海一刀眉头微皱。
“娘。”
“孩儿只想找到刀谱,练成爹当年的绝学。”
“如此,方有机会查明杀父仇人,为爹报仇!”
路华浓脸色微变。
“一刀!”
“你如今的武功,已足以立足江湖。”
“何苦还要执着于这门邪刀?”
归海一刀缓缓道: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此仇未报,孩儿寝食难安。”
路华浓望着儿子,久久无言。
良久,才轻叹一声。
“你与你爹年轻之时,实在太像了。”
归海一刀道:
“娘。”
“爹留下的遗物,可还在庵中?”
路华浓迟疑片刻。
“都在后院厢房。”
归海一刀起身。
“孩儿想再看一遍。”
路华浓连忙道:
“一刀……”
归海一刀已转身而去。
后院厢房。
屋中陈设简朴,木柜之上,放着一只陈旧樟木箱。
归海一刀掀开箱盖。
只见其中整整齐齐,放着几件旧衣、一双护腕、一条束带,以及一袭深青色披风。
这些皆是归海百炼生前遗物。
归海一刀将物件逐一取出,仔细翻看。
衣襟、袖口、腰带,甚至靴底夹层,皆不曾放过。
然而翻遍整只木箱,始终不见半页刀谱。
归海一刀眉头紧锁。
“不可能……”
“爹一生醉心刀道,怎会不留下雄霸天下的心法?”
他拿起披风,反复查看。
披风虽已陈旧,针脚却甚为细密。
归海一刀伸手摸遍内衬,仍无所获。
他心头烦躁,索性将箱中衣物尽数抱起,走到院中。
此时院角正燃着一堆柴火。
归海一刀望着怀中旧物,忽然怒道:
“既无刀谱,留着这些东西又有何用!”
说罢,扬手将衣物投入火中。
火焰骤然腾起。
路华浓闻声赶来。
“一刀!”
“你做什么?”
归海一刀沉声道:
“孩儿寻遍爹的遗物,仍找不到刀谱!”
“既然如此,留着也不过徒增伤感!”
路华浓望着火堆,神色复杂。
忽然。
归海一刀目光一凝。
只见那袭深青披风落入火中,外层布料渐渐焦黑,内衬之上却隐隐浮现出几道暗红纹路。
他心中一动。
“且慢!”
归海一刀猛然挥掌。
一股掌风将燃烧的柴木震开。
他俯身抓起披风,抖去火星。
只见布面受热之后,竟显出一幅人体经脉图。
图旁密密麻麻,写满细小文字。
最上方赫然现出四个大字:
雄霸天下!
归海一刀双目骤亮。
“找到了!”
“娘!”
“孩儿找到了!”
他将披风展开。
只见图中人形手持长刀,姿势诡异,周身经脉皆以朱砂般的暗红细线勾勒。
旁边文字,正是运功行气的诀窍。
归海一刀欣喜若狂。
“原来爹将刀谱藏在披风之中!”
“难怪孩儿寻遍遗物,也不曾发现!”
路华浓望见披风上的字迹,脸色霎时苍白。
“雄霸天下……”
她伸手欲取。
“一刀!”
“快把它交给娘!”
归海一刀后退一步。
“娘!”
“孩儿寻此刀谱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得见,岂能轻易毁去?”
路华浓急道:
“你爹当年便是受此刀法所害!”
“你若再练,岂不是重蹈覆辙?”
归海一刀握紧披风。
“娘。”
“孩儿心意已决。”
“纵然此刀法艰险万分,也必定要练成!”
“待查明当年真凶,孩儿定要亲手为爹报仇!”
路华浓望着儿子,眼中渐渐泛起泪光。
“一刀……”
归海一刀躬身一拜。
“请娘成全!”
路华浓欲言又止。
最终只得长叹。
“冤孽……”
“当真是冤孽……”
翌日清晨。
水月庵外。
上官海棠正立于竹林之旁。
忽见一道人影沿山道疾步而来。
此人衣衫微乱,腰悬酒葫芦,正是张进酒。
海棠迎上前去。
“张兄!”
张进酒笑道:
“上官庄主!”
“总算找到你了!”
海棠急问:
“可是素心姑娘有消息了?”
张进酒收敛笑容。
“正是。”
归海一刀闻声走出。
“查到什么?”
张进酒道:
“我这些日子暗中走访,发现东厂多年来一直派人监视铁胆神侯的行踪。”
海棠眉头一皱。
“东厂?”
张进酒点头。
“不错。”
“尤其神侯每年往返天山,东厂都有人暗中跟随。”
“只是神侯武功高强,行踪隐秘,寻常番子根本近不得身。”
归海一刀沉声道:
“后来呢?”
张进酒道:
“约莫一个月前,东厂三档头铁爪飞鹰霍天骁,曾亲自挑选八名精锐高手,秘密离京,直奔天山。”
海棠心头一震。
“霍天骁?”
张进酒道:
“这八人皆是东厂好手,武功不弱。”
“他们一路乔装改扮,行事极为隐秘。”
“我循着蛛丝马迹查访,发现他们近日已自天山返回。”
归海一刀问道:
“可曾带着什么东西?”
张进酒压低声音。
“一口棺材。”
海棠猛然抬头。
“棺材?”
张进酒道:
“不错。”
“而且那口棺材颇为古怪,霍天骁亲自押运,沿途不许任何人靠近。”
海棠与归海一刀相视一眼。
归海一刀沉声道:
“看来素心姑娘失踪,果然与东厂有关。”
海棠道:
“他们现在何处?”
张进酒道:
“据我查得,霍天骁一行正沿官道南下,昼伏夜行。”
“若脚程不差,今日应已行至青石镇附近。”
海棠沉吟片刻。
“如此说来,义父错怪我了。”
归海一刀道:
“待证据确凿,我便陪你回护龙山庄,向义父禀明。”
海棠轻轻点头。
然而她心中仍有疑惑。
曹正淳费尽心机盗走素心,究竟意欲何为?
青石镇外。
一条荒僻官道,蜿蜒穿过山林。
暮色渐浓。
九名行旅打扮的男子,正护送一辆马车缓缓而行。
马车上载着一口黑漆棺材,外面以粗布遮盖。
为首一人,身穿灰布长衫,头戴斗笠。
正是东厂三档头,铁爪飞鹰霍天骁。
他回头望了一眼。
“都打起精神!”
“今夜找个地方歇脚,明日继续赶路!”
一名手下道:
“三档头,前面似有一间客栈。”
霍天骁抬头望去。
只见林间孤零零立着一座二层小楼。
门前悬着一盏昏黄灯笼。
招牌上写着:
悦来客栈。
霍天骁略一沉吟。
“就在那里歇一晚。”
众人推车而入。
客栈大堂。
几张木桌零零散散摆在厅中。
柜台后站着一名肥胖掌柜,脸上堆满笑容。
“几位客官!”
“打尖还是住店?”
霍天骁道:
“住店。”
“要几间上房,再备些酒菜。”
掌柜连连点头。
“好说!好说!”
忽见一名年轻男子正坐在窗边,大口吃着烧鸡。
身旁一名俏丽少女,正拿筷子敲他的手背。
“死成是非!”
“你慢点吃!”
“又没人跟你抢!”
那男子嘴里塞满鸡肉,含糊道:
“谁说没人抢?”
“这鸡腿要是凉了,岂不糟蹋?”
少女气得直瞪眼。
“你这辈子除了吃,还会什么?”
男子哈哈一笑。
“会的可多了!”
“比如陪你游山玩水!”
“又比如逗你开心!”
“还有……”
少女脸颊微红。
“闭嘴!”
这二人正是成是非与云萝公主。
自得皇帝允准暂游江湖,二人便一路离京,沿途嬉闹,好不自在。
霍天骁目光从二人身上扫过。
忽然微微一顿。
成是非!
云萝公主!
他认出二人,眼中顿时闪过一丝警惕。
但随即压低斗笠,装作若无其事。
成是非却早已瞧见那辆马车。
他凑近云萝耳边。
“喂!”
“你看见没有?”
云萝问道:
“看见什么?”
成是非低声道:
“那几个人出门赶路,竟还带着一口棺材!”
“莫不是准备替自己收尸?”
云萝顺势望去。
果见后院停着一辆马车,车上黑漆棺木甚是显眼。
她轻轻皱眉。
“奇怪。”
“若是运送灵柩,何必如此鬼鬼祟祟?”
成是非笑道:
“说不定棺材里藏着金银珠宝!”
云萝白他一眼。
“你又胡说!”
成是非压低声音。
“待会儿夜深人静,咱们去瞧瞧!”
云萝眼睛一亮。
“好!”
二更时分。
客栈内外,一片寂静。
成是非与云萝悄悄溜出房门。
二人沿廊而行,来到后院。
忽听屋内传来一阵低沉鼾声。
成是非探头一看。
只见霍天骁与八名随从,横七竖八倒在桌旁。
有人伏案而眠。
有人仰面倒地。
酒壶倾翻,杯盘狼藉。
云萝低声道:
“他们怎么睡成这样?”
成是非鼻翼微动。
“咦?”
“这味道……”
他凑近门缝闻了闻。
“迷香!”
云萝一惊。
“迷香?”
成是非点头。
“不错!”
“这香气里混了蒙汗药!”
“难怪这些人睡得跟死猪一样!”
二人正欲进去。
忽听厨房方向传来一阵磨刀声。
嚓!嚓!嚓!
成是非与云萝连忙藏入廊柱之后。
只见那肥胖掌柜提着一盏油灯,领着店小二走了出来。
小二手中拿着一柄明晃晃的尖刀。
掌柜低声道:
“都倒下了?”
小二笑道:
“掌柜的放心!”
“咱们的迷魂香,便是壮牛闻了,也得睡上三日三夜!”
掌柜嘿嘿一笑。
“好!”
“这九个家伙衣着虽寒酸,带的箱笼却沉甸甸的,想必有不少银两!”
小二问道:
“那口棺材怎么办?”
掌柜冷笑。
“先宰了人!”
“把尸首埋进后院!”
“再打开棺材瞧瞧!”
“若里头真有值钱东西,咱们这回可就发财了!”
云萝听得又惊又怒。
“黑店!”
成是非连忙捂住她的嘴。
“嘘!”
“先看看!”
掌柜与小二走入房中。
小二举起尖刀,朝一名东厂高手颈上砍去!
不料刀锋尚未落下。
那人忽然睁眼!
啪!
一把扣住小二手腕!
小二大惊。
“你……”
话音未落。
那人反手一掌,已将他击倒在地。
与此同时。
其余八人纷纷起身。
霍天骁缓缓睁开双目。
冷笑道:
“区区迷魂香,也想迷倒东厂的人?”
掌柜脸色惨白。
“东……东厂?”
霍天骁冷冷道:
“你这黑店,倒真是胆大包天!”
他五指一张。
一道凌厉爪风骤然掠出!
掌柜尚未来得及逃走,便被抓住衣领,重重摔在桌上。
霍天骁冷声道:
“说!”
“你们还有多少同伙?”
掌柜吓得魂飞魄散。
“大爷饶命!”
“小的再也不敢了!”
霍天骁冷哼一声。
“饶命?”
“下辈子再说!”
右手五指骤然收紧!
就在此时。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大喝。
“住手!”
霍天骁猛然回头。
只见成是非与云萝已站在门前。
成是非双手叉腰。
“好哇!”
“原来你们不是寻常客商!”
“竟是东厂的鹰犬!”
霍天骁目光一寒。
“成是非!”
“云萝公主!”
云萝冷笑。
“既认得本公主,还不赶紧放人!”
霍天骁缓缓松手。
掌柜连滚带爬,躲到一旁。
霍天骁道:
“公主。”
“东厂奉命办事,还望莫要干涉。”
成是非笑道:
“奉命办事?”
“奉谁的命?”
“难道曹正淳叫你们抬着棺材出来游山玩水?”
霍天骁脸色一沉。
“成是非!”
“此事与你无关!”
成是非道:
“本来是无关。”
“可你们既然撞上我成大侠,那就不好意思了!”
霍天骁厉喝:
“拿下!”
八名东厂高手同时出手!
刀光骤起。
成是非哈哈一笑。
“来得好!”
他身形一晃,已从两柄钢刀之间穿过。
右手屈指一弹。
铮!
一名高手长刀脱手飞出。
左掌顺势拍出。
砰!
另一人被震得倒退数步。
云萝拔剑而出。
“死成是非!”
“留两个给我!”
成是非笑道:
“好!”
“你挑剩下的,统统交给我!”
云萝娇叱一声,昆仑剑法连绵施展。
剑光闪烁,将两名东厂高手逼得连连后退。
霍天骁见状,目露凶光。
“成是非!”
“休得猖狂!”
他五指如钩,身形骤起。
一招鹰击长空,直取成是非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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