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天涯伏在屋脊之上,目光久久没有从柳生但马守身上移开。
他太了解柳生家的人。
当年身在东瀛之时,他便已经见识过这个家族的野心与手段。
柳生一门绝不会无缘无故远渡重洋,更不会为了几船货物,便将如此多的弟子安插进一个大明帮派。
更何况——
眼前的柳生但马守根本不像普通宾客。
方才一路潜入巨鲸帮总舵,段天涯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柳生家的弟子遍布内外。
有的守在码头。
有的出入账房。
有的甚至直接参与总舵巡防。
而柳生但马守本人,更可在巨鲸帮内院自由出入。
所到之处,帮众纷纷让路。
段天涯重新将瓦片轻轻盖回。
向海棠打了一个手势。
二人悄无声息退出院落。
直到来到一处无人角落,海棠才低声道:
“大哥,你似乎很忌惮这个柳生但马守。”
段天涯神色凝重。
“因为我知道他是什么人。”
海棠没有打断。
段天涯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巨鲸帮总舵。
“柳生家的人绝不会只是来这里做生意。”
“他们的人已经进入巨鲸帮各处要地。”
“若我没有猜错……”
他声音一沉。
“巨鲸帮很可能已经被柳生家暗中控制。”
海棠思索片刻,轻轻摇头。
“我看未必。”
段天涯看向她。
海棠道:“巨鲸帮不是普通江湖门派。”
“这么大的帮派,数万帮众,遍布东南。”
“柳生家即便安插再多人,也不可能凭空控制整个巨鲸帮。”
“除非——”
她抬起头。
“帮主出了问题。”
段天涯眼神微动。
“李政楷?”
“不错。”
海棠轻轻打开折扇。
“只要看看这位巨鲸帮帮主究竟是什么人,平日又由谁替他处理帮务,自然一清二楚。”
段天涯点了点头。
“走。”
……
夜渐深。
巨鲸帮总舵东院。
这里与前院完全不同。
没有大批守卫的刀剑林立。
反而遍植花木。
假山流水,竹影婆娑。
空气之中甚至飘着淡淡墨香。
海棠环顾四周。
“这里真是巨鲸帮帮主住的地方?”
段天涯也微微皱眉。
怎么看,都更像一个文人雅士的别院。
二人沿屋檐潜行。
很快来到一间书房之外。
窗内灯火尚亮。
一名中年男子坐在书案之后。
此人约莫四十余岁,容貌清雅,面上无须,身穿宽袖长衫。
屋内无刀亦无剑。
桌上更没有什么帮中账册。
只有笔墨纸砚。
旁边还摆着一盆刚刚修剪好的秋菊。
此人正是巨鲸帮帮主——
李政楷。
段天涯与海棠悄然潜入书房。
一个藏于梁上。
一个隐在帷幕后方。
李政楷毫无察觉。
他只是提着毛笔,对着面前宣纸摇头晃脑。
一会儿落笔。
一会儿停下。
一会儿又将刚写好的纸揉成一团。
地上已经扔了七八张废纸。
海棠看得奇怪。
偷偷探头。
李政楷又重新铺开一张纸。
前面写得行云流水。
到了最后,却突然停笔。
“怪了……”
他皱着眉头。
“怎么偏偏又忘了?”
段天涯与海棠对视一眼。
李政楷在房中来回踱步。
口中不断念叨。
“锦瑟……”
“李义山……”
“前面明明记得……”
“这最后两句究竟是什么来着?”
海棠原本藏得好好的。
听到这里,眉头却忍不住微微一动。
李政楷又想了半晌。
忽然拍了一下脑袋。
“想不起来!”
“真是气煞我也!”
海棠终于忍不住了。
帷幕后传来一声轻笑。
“李帮主既然记不得原句,又何必苦苦强求?”
李政楷猛然转身。
“什么人?”
海棠从帷幕后缓步走出。
手中折扇轻摇。
段天涯见状,只得从梁上一跃而下。
李政楷目瞪口呆地看着二人。
“你们……”
“什么时候进来的?”
海棠拱手。
“冒昧造访,还请李帮主恕罪。”
李政楷看看海棠。
又看看段天涯。
奇怪的是。
他脸上竟没有多少怒意。
反而指着桌上的诗。
“方才是你说话?”
“正是。”
“你知道《锦瑟》?”
海棠笑道:“略知一二。”
李政楷眼睛顿时亮了。
“那你快告诉我。”
“最后究竟落在什么意境上?”
海棠走到桌边,看了一眼纸上的字。
“李义山此诗,本就是追忆旧事。”
“到了最后,所写的已经不只是眼前之景,而是回首往昔之后,才发现许多情意当年便已存在,只是人在其中时未曾明白。”
李政楷怔了一下。
下一刻。
猛地一拍桌子。
“对!”
“就是这个意思!”
他重新提笔。
“追忆。”
“怅惘。”
“当时身在其中,却不自知……”
越说越兴奋。
竟然完全忘记了眼前这两个人,是半夜偷偷潜入自己书房的陌生人。
段天涯站在一旁,神情颇为古怪。
他见过无数江湖人物。
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发现刺客般潜入房中的陌生人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拔刀,而是讨论诗词意境。
海棠显然也觉得有趣。
“李帮主不问问我们是什么人?”
李政楷这才反应过来。
“对啊。”
“二位是什么人?”
海棠道:
“在下上官海棠。”
“这位是段天涯。”
李政楷想了想。
“没听说过。”
段天涯:“……”
海棠却笑了。
“李帮主平日不问江湖事?”
“那些打打杀杀有什么意思?”
李政楷摆了摆手。
“每日不是争地盘,就是抢生意。”
“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
“烦得很。”
他说着指了指窗外。
“有这个工夫,不如赏花。”
“喝酒。”
“写字。”
“作诗。”
“人生几十年,何必天天拿着刀砍来砍去?”
段天涯与海棠再次对视。
这个回答。
实在不像一个东南第一大帮的帮主。
海棠试探道:“那巨鲸帮的事务……”
“李长老管。”
“李长老?”
“李天昊。”
李政楷理所当然道:“帮里的生意、码头、船队、账房,还有各地分舵,基本都是他在管。”
海棠眼神微微一变。
“李帮主不亲自过问?”
李政楷笑了。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李长老跟随巨鲸帮多年,忠心耿耿。”
“父亲在世时,帮中诸多事宜便大多由他管理,我为什么还要天天盯着?”
段天涯忽然问:“那帮中这些东瀛人呢?”
李政楷毫不在意。
“他们都是来做买卖的。”
“东瀛那边需要我们的丝绸、茶叶、药材。”
“我们也会买他们的海货、刀剑。”
段天涯目光渐冷。
“若他们不是来做生意呢?”
李政楷笑了笑。
“李长老会处理。”
又是李天昊。
海棠与段天涯都没有再问。
事情已经越来越清楚。
巨鲸帮名义上的帮主是李政楷。
可真正掌握帮务的人——
恐怕早已不是他。
李政楷忽然看着二人。
“你们不是李长老请来的?”
海棠一怔。
“为什么这么说?”
“我还以为他知道我最近闷得慌,特意找了两个懂诗词的人来陪我。”
段天涯沉默。
海棠差点笑出声。
这位巨鲸帮帮主能活到今天,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桩奇事。
李政楷却兴致大起。
“上官兄既然懂诗,不如留下。”
“我这里还有几幅字。”
“你替我看看。”
海棠拱手笑道:
“改日一定。”
“今晚我们还有要事。”
李政楷颇为遗憾。
“那可说好了,一定再来。”
“自然。”
两人告辞。
走出书房。
沿着后园准备离开巨鲸帮总舵。
月色如水。
花木之间一片寂静。
段天涯却始终没有放松警惕。
刚才李政楷的一番话,已经让他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
李天昊。
这个名字必须查。
就在二人走到花园中央时——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声音。
“别来无恙。”
段天涯脚步瞬间停住。
那声音继续道:“段天涯。”
段天涯身体微微一震。
海棠立即转身。
花园石桥之上。
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一个人。
此人身形高瘦挺拔,面容冷峻,双目狭长如刀。
头发束于脑后,鬓间微霜,一袭深色东瀛武士服,腰悬长刀。
神情沉静,不怒自威,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久经杀伐的凌厉之气。
夜风吹动他的衣袍。
腰间长刀尚未出鞘。
可那双眼睛,却已经牢牢锁定段天涯。
段天涯缓缓转身。
“柳生但马守。”
柳生但马守看着他。
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冷笑。
“多年不见。”
“想不到你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段天涯握住剑柄。
“我也没想到。”
“会在这里见到你。”
柳生但马守一步步走下石桥。
“看来有些旧账。”
“今晚该算一算了。”
话音未落。
刀光骤起!
锵!
段天涯拔剑格挡。
刀剑相撞。
火星四溅。
段天涯脚下猛然向后一滑。
柳生但马守已经欺身而上。
刀势一变。
快若闪电。
段天涯连续格挡。
叮!叮!叮!
十余招转瞬即过。
海棠站在一旁,神色越来越凝重。
段天涯的剑已经很快。
可柳生但马守更快。
而且每一刀都像知道段天涯下一步要做什么。
突然。
柳生但马守左手一翻。
段天涯瞳孔一缩。
来不及了。
砰!
一掌重重击在段天涯肩头。
一股诡异劲力瞬间透体而入。
段天涯闷哼一声。
整个人倒飞出去。
落地之后连退数步。
肩骨仿佛被无数细针同时刺入。
剧痛钻心。
柳生但马守冷冷道:
“碎骨掌的滋味。”
“还记得吗?”
段天涯咬紧牙关。
右手已经开始微微发麻。
不能再打。
“海棠!”
段天涯低喝。
“走!”
两人转身便退。
柳生但马守冷笑。
“走得了吗?”
身形一闪。
已经追入总舵深处。
段天涯带着海棠连续穿过数道回廊。
忽然伸手将她推向另一侧。
“分开!”
海棠立即会意。
段天涯纵身跃入花园。
落地的一瞬间。
双手迅速结印。
身形一晃。
竟仿佛与四周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