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薄雾如纱,缠绕在宫墙与飞檐之间。仁寿宫内早已寂静无声,仿佛连风都放轻了脚步。
宫女太监往来其间,表面看去与往日并无不同,实则每人的站位、神情,以及进退的先后次序,早已被曹正淳安排得滴水不漏。殿角香炉中青烟袅袅,淡淡檀香弥漫开来,越发衬得殿内气氛幽深凝重。
云萝公主换上一身素净宫女服,低眉垂首地立在一旁。她虽竭力收敛气息,眼角余光却不时扫向珠帘之后。
成是非则穿着小太监的衣裳,手捧茶盘,肩膀微微缩着,装出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灵活得过分,时而瞥向宫门,时而望向帘幔,显然没有半点小太监应有的安分。
帘后,一名女子身披凤袍,端坐于软榻之上。珠帘层层垂落,将她的面容遮去大半,只隐约露出一张端庄肃穆的脸。她眉目间颇有几分太后的威仪,举手投足也经过刻意模仿。若是寻常宫人见了,只怕根本分辨不出真假。
她正是曹正淳从宫中高手之中精心挑选出的替身。易容之术未必瞒得过绝顶高手,但今日只要能撑过乌丸的试探,便已足够。
曹正淳立在帘侧,双手拢于袖中,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那张白净面容上看不出半点波澜,仿佛今日不过是一次寻常问安,而非一场稍有不慎便会牵动朝局的较量。
忽然,宫门外传来通报:“启禀太后,出云国特使乌丸求见。”
声音落下,殿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曹正淳眼中掠过一缕寒芒,转瞬即逝,随即淡淡道:“宣他进来。”
“是。”
宫门缓缓开启。
片刻之后,乌丸大步而入。
他今日并未携带兵刃,只穿一袭深色长袍,衣袂随步伐轻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如鹰隼,仿佛只需一眼,便能剖开殿中每个人的心思。
行至殿中,他停下脚步跪地行礼:“出云国使臣乌丸,叩见太后。”
帘后的假太后微微抬手,声音尽量保持平静:“免礼。”
乌丸缓缓起身。他的目光隔着层层珠帘,落在那道模糊的人影上。那目光看似恭敬,实则如鞘中利刃,一寸寸割向帘幔之后的秘密。
片刻后,他含笑道:“臣闻太后凤体欠安,近日偶有不适。臣虽不才,却略通岐黄之术。若太后不弃,臣愿为太后诊视一番,也算尽我出云国使臣的一点心意。”
曹正淳淡淡道:“太后凤体自有御医调治,何须劳烦特使费心。”
乌丸笑意不减:“医者诊病,不过望闻问切。太后既有微恙,何妨容臣一观?若能为太后分忧,亦是臣之荣幸。”
“特使倒是有心。”曹正淳抬眼看他,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既然如此,那便有劳特使了。”
乌丸缓步走到帘幔前,从袖中取出一根细若发丝的红线。那红线色泽暗沉,仿佛浸过鲜血,另一端不知何时已系在他的指间。
乌丸屈指一弹。
嗖!
红线穿过帘隙,轻若无物地掠过空气,悄无声息地缠上假太后的手腕。
成是非瞪大眼睛,忍不住低声道:“这……这也能诊脉?”
云萝眼神一冷,低声斥道:“噤声。”
她心中清楚,真正凶险的并非那根红线,而是红线中所挟的内力。
果然,乌丸指尖微微一动。
一缕阴冷绵长的内劲,顿时顺着红线侵入经脉。那股力量细若游丝,却锋利如针,沿腕脉一路探入,仿佛要将人体内每一寸气息都摸得清清楚楚。
假太后脸色骤然一变,立即运功抵御。
两股真气隔着一根红线悄然相撞,虽无声无息,却比刀剑交锋更加凶险。
假太后胸口猛然一震,喉间顿时涌上一股腥甜。她死死咬住牙关,强行将鲜血咽回,藏在袖中的手指也随之微微发颤。
乌丸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下一刻,他再次催动内力。
那股劲力骤然增强,如无数细针层层逼入,沿经脉缓缓推进。假太后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头也渐渐渗出冷汗,原本端坐的身躯更是微不可察地绷紧。
帘幔轻轻晃动,云萝下意识向前迈出一步。
“莫动。”曹正淳的声音低沉平静,仿佛只是在提醒她不要碰倒桌上的茶盏。
云萝脚步一顿,只得停在原地。
她望着帘后的身影,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衣角。
乌丸很快察觉出其中异样。
这脉象平稳凝实,气血充盈,五脏六腑之间更没有半点久病之人的虚弱。若说太后凤体欠安,这样的脉象未免太过健康。
他非但没有收手,反而将内力分作数道,沿着不同经脉继续探查。
假太后呼吸一滞,强行将真气凝聚于腕脉之处,犹如筑起一道堤坝,死死挡住最后一股锐劲。那股内力在经脉中来回冲撞,震得她五脏翻腾,几乎再也坐立不稳。
就在她将要支撑不住之时,曹正淳袖中的手指轻轻一动,一缕无形无质的内力悄然掠过。
压迫在假太后经脉中的劲力,顿时被不着痕迹地引偏了半分。
乌丸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又无法确定。
片刻之后,他终于收回红线,脸上重新浮起笑意。
“太后脉象平和,气血调畅,五脏六腑亦无大碍。敢问太后,不知究竟是何处不适?”
帘后的假太后早已耗尽内力,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殿内一时寂静。
曹正淳立即上前一步,挡住乌丸的视线,淡淡道:“太后近来不过喉间略有不适,偶尔咳嗽几声罢了。特使竟连这等微恙也未曾诊出,看来太后的病不必劳烦特使费心了。”
曹正淳话中带刺,已然不再掩饰。
说罢,他当即伸手扶起乌丸,说道:“特使既已替太后诊过脉,便请回吧。”
乌丸借力起身,目光却仍停留在帘幔之上:“方才诊脉之时,臣察觉太后似受了些惊扰。不如容臣近前一观,也好确认是否另有隐疾。”
曹正淳侧身挡住帘幔,神色终于冷了几分:“太后凤体,岂容你随意窥视?”
乌丸道:“臣不过是关心太后病情。”
曹正淳淡淡道:“关心至此,已然足够。”
说罢,他抬手示意宫女送客。
乌丸点了点头,转身欲走。
就在殿内气氛稍稍松弛之际,他的手腕忽然一抖。
嗖!
那根红线如毒蛇出洞,瞬间划破空气,再次缠住曹正淳的手腕。
乌丸双脚踏地,身形骤然下沉,猛然发力,喝道:“既然不许臣近前查看,那便请曹公公替臣引路!”
红线骤然绷直,这一拉暗含千钧之力。
可曹正淳却纹丝不动,只将手腕微微一沉。
一股浑厚如山岳倾塌的内力,顺着红线反震而回。
乌丸双脚顿时被拖得向前滑出半步,脚底与青砖摩擦,发出刺耳声响。他脸色骤变,急忙双手紧握红线,运转全身功力向后拉扯。
咔嚓!顿时脚下青砖随之裂开。
乌丸额头青筋暴起,双臂肌肉绷紧,火云刀内力在体内轰然运转。红线被双方真气拉得笔直,发出尖锐凄厉的鸣响,仿佛随时都会崩断。
然而曹正淳依旧立在原地,衣袍未乱,神色未变,甚至连脚下尘埃都未扬起半分。
乌丸心中震动。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眼前这个看似阴柔的老太监,武功远比传闻中更加深不可测。
下一刻,曹正淳屈起两指,轻轻捻住红线。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拈起一根落在衣袖上的蛛丝。
铮!
一声清鸣响彻殿中。
红线寸寸崩断。
反震之力沿断线冲入乌丸体内,他只觉胸口如遭重锤,气血翻涌,整个人踉跄后退三步,方才勉强站稳。
曹正淳拂了拂衣袖,淡淡道:“雕虫小技,还敢班门弄斧。”
乌丸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断线,脸色阴沉如水。
他又望向帘幔,忽然向前踏出一步。
下一刻,身形腾空而起。
他如鹰隼扑击,衣袍猎猎,径直扑向假太后所在的帘幔。
云萝眼神一寒,锵然拔出短刃。
成是非也顾不得伪装,抄起手中茶盘,欲要挡在帘前。
可就在乌丸的手即将触及帘幔之时,一道人影骤然横在他面前。
其身法迅疾无比,仿佛于虚空中凭空生出,正是曹正淳。
只见他顷刻间五指弯曲,宛如铁钩,直取乌丸咽喉。
乌丸急忙侧身避让,却仍慢了半分。
嗤!五指擦过颈侧,一道血痕自耳下延伸至喉间,鲜血瞬间渗出,染红衣领。
乌丸落地后伸手一摸,满手鲜血。
曹正淳立在他面前,神色平静得可怕:“大胆乌丸,竟敢冒犯太后,惊了驾,杂家要你的命。”
乌丸看着指尖的鲜血,忽然笑了。
那笑意一点点褪去温度,最终化作森寒杀机。
“既然太后不肯让臣看个明白,便请曹公公亲自指教。”
话音一落,他双臂骤然张开。
轰!
一股炽烈无比的气流自他体内轰然爆发,仿佛沉睡的火山骤然苏醒。殿中温度陡然升高,空气变得灼热扭曲,连四周烛火都被那股气势压得向后倾斜。
乌丸双掌泛起赤红之色,掌心隐隐有刀气流转,火云刀气劲尽数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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