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正淳眸光微沉,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随即缓步走了过去。
成是非心头一紧,连忙躬身道:“小……小的见过曹公公。”
曹正淳上下打量着他,语气听不出喜怒,道:“抬起头来,让杂家瞧瞧。”
成是非只得抬头。
曹正淳盯着他看了片刻,问道:“叫什么名字?”
成是非道:“成是非。”
曹正淳继续追问道:“籍贯何处?”
成是非眼珠一转,赔笑道:“回曹公公的话,奴才自幼漂泊,四海为家。若非公主殿下慈悲,只怕如今还在宫外讨生活呢。”
曹正淳眉梢微动,道:“哦?这么说来,你连自己的来处都说不清楚?”
成是非连忙摆手道:“那倒不是。只是奴才的来处说来话长,若从头讲起,只怕讲到天黑,也未必能讲完。”
曹正淳淡淡道:“杂家有的是时间,你且慢慢道来。”
成是非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
殿中一时寂静无声。
他额角渐渐渗出冷汗,心中暗叫不妙。
这老太监看着笑眯眯的,问起话来却像剥茧抽丝,稍有不慎,便要把人连皮带骨地拆开。
云萝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说道:“曹公公。”
曹正淳转过身来,躬身道:“公主殿下有何吩咐?”
云萝扬起下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道:“他是本公主新近收在身边的贴身内侍,自然是本公主的人。曹公公若有什么疑问,大可来问本公主,何必为难一个小太监?”
曹正淳微微一笑,道:“公主言重了。奴才不过例行询问,岂敢说是为难?”
云萝暗暗松了口气。
不料曹正淳话锋一转,声音依旧恭敬,寒意却已透了出来。
曹正淳道:“只是如今太后失踪,宫中人心惶惶。公主身边忽然多出一个来历不明之人,若传了出去,只怕有损公主清誉,也容易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
云萝秀眉一蹙,道:“曹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
曹正淳躬身道:“奴才不敢妄加揣测。只是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太后下落不明,出云国使团又虎视眈眈,宫中一草一木、一人一物,都不可掉以轻心。”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成是非身上。
曹正淳道:“公主若真有心替皇上分忧,便更该谨慎用人。否则一片忠心,反倒成了旁人手里的刀。”
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却字字暗藏锋芒。
云萝顿时气恼。
她堂堂皇帝胞妹,金枝玉叶,何曾有人当着她的面如此敲打?
她本想替皇兄查明太后失踪之事,没想到案子还未查出眉目,先被曹正淳当面泼了一盆冷水。
云萝咬了咬嘴唇,强压怒火道:“本公主不过是想替皇兄尽一份心力,难道这也有错?”
曹正淳微微躬身道:“公主殿下忠孝可嘉,奴才岂敢说错?”
曹正淳继续道:“只是查案缉凶,乃东厂职责所在。公主金枝玉叶,若有半点闪失,奴才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云萝冷笑一声,道:“说来说去,曹公公还是嫌本公主碍手碍脚。”
曹正淳垂下眼帘,语气越发恭谨,道:“奴才不敢。奴才只是希望公主殿下莫要亲自涉险,免得叫皇上忧心。”
云萝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曹正淳却不再多言,只将拂尘搭在臂弯,转身吩咐身后的东厂番役。
曹正淳道:“太后失踪一事,东厂即刻彻查。封锁各处宫门,盘问近日出入宫中的所有人。尤其是来历不明、行迹可疑之辈,一个也不许放过。”
东厂番役齐声应道:“是!”
云萝听得心头一沉。她知道曹正淳这番命令看似针对所有人,实则仍未放弃对成是非的怀疑。
她堂堂公主,何曾被人如此逼迫?
可曹正淳如今权倾内廷,手握东厂,又正值太后失踪的非常之时。她若当众强行护住成是非,反倒容易落人口实。
云萝暗暗瞪了他一眼,在心中骂道:“好你个老怪物!居然一直拿皇兄来压我!”
只是这些话,她也只能在心里骂骂。
成是非偷偷瞥了她一眼。
只见云萝双眸圆睁,银牙紧咬,显然已经气得不轻。
成是非心中暗暗嘀咕:“这老太监果然厉害,明明句句都在说好话,听到最后,却叫人恨不得拿鞋底抽他。”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看了曹正淳一眼。
成是非心中暗道:“不过话说回来,连公主都敢得罪,这胆子也不是一般的大。”
……
午膳过后,日影西斜。
中极殿外,丹墀如洗、宫阙森严,两列金甲禁军执戟而立。
乌丸与丽秀公主再次入宫。
丽秀今日身着淡紫宫装,衣襟以金线绣着出云国云纹,腰束白玉带,乌发高挽,斜插一支碧玉凤钗。她容貌绝艳,凤眸深邃,眼角微挑,既有异域女子的明丽,又藏着不动声色的锋芒。举止之间端庄从容,令人不敢逼视,却又忍不住多看一眼。
殿中几名年轻侍卫见她入内,虽不敢失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随之移动。
曹正淳将这一切看在眼中,眸光微沉。如此绝色,若入宫为后,固然足以艳压六宫;可若她另有所图,便也足以成为一柄藏在锦绣之中的利刃。
乌丸与丽秀入殿之后,向御座跪拜行礼。朱厚照端坐龙椅,左右文武侍立,曹正淳则手持拂尘,立于御阶之下,神色平静,眸光却如鹰隼一般,始终落在乌丸身上。
乌丸拱手说道:“陛下,臣等远渡重洋,奉我主之命前来求亲。依两国旧例,和亲之事,须经太后懿旨,方可定夺。如今公主既已入京,为何迟迟不见太后?”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鸦雀无声。
朱厚照眉头微蹙。
乌丸见皇帝不答,声音更沉了几分。
乌丸说道:“莫非天朝以我出云国为蛮夷小邦,有意怠慢?”
曹正淳淡淡一笑,说道:“乌丸使者此言差矣。本朝礼法森严,太后凤体欠安,暂不见外臣,乃是宫中规矩。使者若执意求见,未免有强人所难之嫌。”
乌丸冷哼一声说道:“今晨微臣已探得太后凤体并无大碍,为何连一面也不能相见?”
曹正淳双目微眯,随即说道:“太后乃万金之体,岂是寻常之人想见便见?”
乌丸说道:“若贵国连太后都不肯让我等一见,我出云国又如何相信贵国和亲之诚意?”
曹正淳说道:“使者以两国邦交相胁,步步紧逼,莫非便是出云国的诚意?”
两人一来一往,言辞锋利,如刀剑相击。
朱厚照端坐御座,面色渐沉。
云萝立于一旁,早已急得暗暗攥紧衣袖。
成是非站在她身后,将殿上的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眼见乌丸咄咄逼人,皇帝一时难以应答,曹正淳与之针锋相对,殿中气氛已如弦上之箭。
成是非心中忽然一动,他偷偷看了云萝一眼。
只见云萝秀眉紧蹙,神色焦灼。
成是非暗自想道:“这丫头平日里无法无天,今日倒被吓成这样。”
成是非本不愿惹事,可眼见云萝这般模样,竟鬼使神差地向前迈了一步。
成是非说道:“奴才有话要说。”
声音虽不甚响,却在寂静的大殿之中格外清楚。
满殿目光顿时齐齐落在他身上。
朱厚照微微一怔。
曹正淳也缓缓转过头来。
成是非心中发虚,脸上却故作镇定,硬着头皮说道:“启禀皇上…太后…有懿旨。”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惊。
朱厚照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便明白了他的用意。
这小子竟敢在这个时候胡说八道。
只是事已至此,若不接住这句话,反倒要当场露馅。
朱厚照当即沉声问道:“母后有何懿旨?”
成是非咽了口唾沫,说道:“太后说……她的儿媳妇,当以贤良淑德为先。若连些许寻常家务都做不得,如何侍奉皇上?”
朱厚照略一沉吟,竟点头说道:“母后思虑极是。”
曹正淳眼底掠过一丝异色,却并未出言阻止。
成是非见皇帝接了自己的话,胆气顿时壮了几分。
成是非继续说道:“太后有言,丽秀公主若能过三关,便准其入宫册封。”
乌丸眉头一皱。
丽秀却只是嫣然一笑,凤眸微转,明艳之中隐有锋芒。
丽秀说道:“敢问是哪三关?”
成是非故意清了清嗓子说道:“第一关,针线。”
说罢,成是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猛地一扯。
“嗤啦”一声。
袖口应声而裂。
成是非将外袍脱下,递到丽秀面前说道:“你需在十声之内,将它缝好。”
殿中一阵低低的骚动,这哪里像太后出的难题,分明像街坊妇人考媳妇。
丽秀却不以为忤,只微微一笑,伸手接过衣袖。
她手指修长莹白,动作从容,接过破袖时,神色没有半分迟疑。
曹正淳当即命小太监取来针线。
一旁太监开始计数:“一。”
丽秀穿针引线。
小太监继续数道:“二。”
丽秀低头缝补。
小太监一连数过:“三、四、五……”
针脚翻飞,细若游丝。
及至“九”字出口,她已将破口缝合大半。
只见小太监最后一声“十”字落下。
丽秀恰在此时打下线结。
针脚整齐,浑然如初。
成是非愣了一愣,称赞道:“好手艺。”
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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