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皇城内武英殿中仍灯火通明。
数十盏宫灯高悬,将大殿照得如同白昼,金砖之上倒映着摇曳的灯影。御座之上,正德皇帝朱厚照端坐。他年约二十五六,正值盛年。
只见他头戴翼善冠,身穿明黄色常服,腰系玉带,面容俊朗,眉宇之间带着一股年轻帝王特有的锐气。只是此刻,他手肘撑着御案,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显然已经被这几日发生之事弄得颇为烦躁。
御座之下,三人分列左右。居首者,乃内阁首辅杨廷和。
杨廷和年逾六旬,身穿绯色一品官袍,面容清瘦,须发修整得一丝不苟。那双眼睛并不凌厉,却极为沉静,仿佛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能迅速在心中权衡。其后乃文华殿大学士傅铁城。
傅铁城年近五十,身材魁梧,面色肃然,虽是文臣,却隐隐透出几分刚正之气。
另一侧,则是文渊阁大学士王琅。
王琅年约四十,眉目儒雅,手持象牙笏板,言辞素来谨慎,在内阁之中向来以善于揣摩时局著称。
而站在三人之后的,还有一名慈眉善目的宦官,身穿绛红蟒袍,腰束玉带,面容白净,他年近六旬,却是鬓发皆白。
正是司礼监掌印兼东缉事厂提督曹正淳。
虽然年事已高,可曹正淳站在那里,身形依旧挺拔,脸上始终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云萝带着成是非悄然进入殿中。
成是非已经换上一身小太监的服饰,头戴黑色小帽,低眉顺眼地跟在云萝身后。两人来到殿前,躬身行礼。
朱厚照抬眼看了云萝一眼。“云萝,你怎么来了?”
云萝正欲答话,却见皇帝身旁的大臣仍在议事,只得低声道:“皇兄先忙,臣妹在旁边候着便是。”朱厚照点了点头。
云萝拉着成是非退到一旁。
成是非站定之后,偷偷抬起眼睛。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进入皇宫深处,更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见到皇帝。
他原本以为皇帝应该是个威严得让人不敢直视的人,可眼前这个统御天下的男人看上去比自己想象中年轻得多。
朱厚照看了一眼杨廷和。
“杨爱卿,今日乌丸以两国和亲为由,欲让丽秀公主觐见太后。朕谎称太后近来凤体抱恙,婉拒于他。怎料这乌丸却不肯退去,反而说自己是出云国第一名医,要替太后诊病。”
杨廷和拱手道:“陛下,此事臣已经听闻。”
“依杨爱卿之见,应当如何?”
杨廷和沉吟片刻。
“臣以为,此事存在蹊跷。”
朱厚照眉头一挑。“为何?”
“乌丸乃出云国使臣,此番入京本是为了与我大明和亲议事。如今突然要求觐见太后,已经逾越外臣本分。”杨廷和顿了顿。
“若破此例,只怕日后各国使臣皆以治病为由,要求觐见宫中贵人。如此一来,宫禁何在?”
朱厚照点头道:“爱卿所诉有理。”
一旁的傅铁城也说道:“陛下,臣也以为杨阁老所言甚是。乌丸今日入宫,言辞锋利,步步紧逼,绝非单纯为诊病而来。”
王琅闻言点点头,随即说道:“陛下日间称太后凤体欠安,此乃宫中之事,若让一个异国男子入宫诊脉,稍有不慎,便会落人口实。”
杨廷和继续说道:“况且,太后昨夜失踪,乌丸却赶在当下要求觐见,此事颇有蹊跷,陛下须小心提防。”
朱厚照沉默片刻。“可是......”他看向三人。
“若朕拒绝,出云国借题发挥,说我大明故意羞辱使臣,又当如何?”杨廷和没有立刻回答,朱厚照轻轻敲着御案。
“这个乌丸,倒真会给朕出难题。”
这时,曹正淳忽然轻轻一笑,说道:“陛下。”
朱厚照看向他。
“曹公公,若有意见,但说无妨。”
曹正淳躬身。
“奴才倒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杨廷和眼神微微一动。
曹正淳看了杨廷和一眼,笑道:“杨阁老似乎也很感兴趣?”
杨廷和淡淡道:“曹公公每逢开口,往往能于绝境之中觅得转机,老夫自然愿闻其详。”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一瞬间,殿内的气氛似乎微妙起来。
曹正淳笑容不变,说道:“既然乌丸说自己是名医,那便让他来诊断。”
杨廷和眉头微皱,朱厚照也是一愣。
曹正淳继续说道:“不过需隔着纱帐。”
王琅立即反应过来“悬丝诊脉?”曹正淳笑道:“王大人所言极是。”朱厚照闻言顿时来了兴趣。
曹正淳缓缓道伸出两根手指。
“只需安排一人扮作太后娘娘,卧于纱帐之内,乌丸立于帐外,以红线系住手腕诊脉。如此一来,他既可以施展医术,又看不见太后容貌,更无法靠近太后半步。”
朱厚照眼睛一亮。“好办法!”
傅铁城却没有立即赞同。
他沉声道:“办法虽好,却有个致命破绽。”
曹正淳转头,微笑道:“傅大人请讲。”
傅铁城正色道:“若乌丸凭一根红线便诊出帘幔之后不是太后,又当如何?”
曹正淳笑道:“傅大人不是练武之人,有所不知。内力深厚的高手可将体内真气改变自身脉象,乌丸定然无法轻易探出虚实。”
王琅忽然开口:“乌丸曾随出云国主参加过太后寿宴,有幸目睹过凤颜,若他突然掀开帘幔,又当如何?"
曹正淳目光微微一凝,随即笑道:“如此甚好,奴才刚好治他个僭越之罪,将他就地正法,以扬我大明天威。”
殿中顿时寂静。
朱厚照嘴角微微扬起。“好!就依曹公公所言。”
然而杨廷和却没有笑。他盯着曹正淳。
片刻后,缓缓说道:
“曹公公果然思虑周全。”
曹正淳拱手。“不敢。”
杨廷和却忽然话锋一转。"只是......"曹正淳抬眼。
“阁老还有何高见?"
杨廷和沉声道:“如今当务之急,不仅仅是乌丸。”杨廷和看了一眼曹正淳。“还有太后失踪之事。”殿内顿时一静。
傅铁城立即接道:“陛下,臣有事启奏。”
朱厚照神色一沉,随即道“准奏。”
傅铁城道:“太后昨日失踪,臣以为......”
他顿了一下“出云使团,很可能与此事有关。”
王琅立即补充道:“臣也觉得此事颇为蹊跷,乌丸入京不过一日。太后便在宫中失踪。这两件事发生得未免太巧。”
傅铁成继续说道:“臣不敢断言出云使团便是幕后凶手,但至少他们有重大嫌疑。”
朱厚照沉默下来。
傅铁城看向曹正淳,厉声说道:“更重要的是太后乃在寝宫之中失踪,东厂负责宫禁缉查。如此重大的事情,竟让刺客来去自如。微臣想问问曹公公,究竟是刺客太过厉害,还是东厂护卫不力?”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成是非站在角落里,听得心里一跳。他终于明白了。
这些大臣表面上要求追查太后下落,实际上是在针对这个曹公公。
曹正淳却只是轻轻一笑。
"奴才想请教傅大人,这刺客是如何进入皇宫的?”
傅铁城一怔。
曹正淳继续道:“宫门有禁军,宫墙有锦衣卫巡查,后宫还有内廷侍卫,东厂不过负责缉查与追踪。”
他笑了笑:“宫门失守,也要算在东厂头上?”
傅铁城顿时语塞。
王琅却立即接道:“可东厂毕竟负责宫中情报事宜。”
曹正淳点头。
“王大人说得没错,所以东厂已经查了。”
杨廷和目光微动“查到什么?”
曹正淳道:“刺客并非从宫门进入。”
杨廷和眼神一凝“那是从何处?”
曹正淳缓缓说道:“西宫墙,有人在宫中接应。”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曹正淳继续道:“东厂已经追查到刺客踪迹,其中数名刺客被当场击杀,剩余之人皆失去踪迹......”
他看向三位内阁大臣。
“太后失踪一案,未必是宫外之事。真正的幕后之人,很可能还在皇宫里。”
杨廷和沉默片刻。“曹公公可有实据?”
曹正淳笑了。
“正因为没有确凿证据。奴才才不敢妄下定论。出云使团、东厂、锦衣卫、京城各处势力都要查。只要能找到太后。谁有嫌疑,便要查谁。”
这句话看似退让,却极其厉害。曹正淳已经把原本针对东厂的矛头,悄无声息地引向了所有人。
杨廷和看着他,心道这个老太监根本不是在解释,而是在借力打力,把水搅混。
朱厚照看着殿下两边。一边是内阁,一边是东厂。双方都没有明着撕破脸,可刀已经拔出来了,只是还藏在袖子里。
朱厚照忽然笑了。“朕看此事就不要再争了。”
众人同时低头。
朱厚照道:“秘密调查出云使团,东厂、锦衣卫、禁军,全部给朕查。但在没有证据之前,谁也不得妄下定论。”杨廷和拱手“陛下圣明。”
曹正淳也躬身“陛下英明。”
朱厚照忽然看向傅铁城。
“傅爱卿。”
“臣在。”
“你既然担心东厂失职,那便由内阁派人参与调查。”
杨廷和眼神微动。
傅铁城躬身道“臣遵旨。”
朱厚照又看向曹正淳。
“曹正淳。”
“奴才在。”
“东厂的案卷,全部配合内阁调查。”
曹正淳立即躬身“遵旨。”
朱厚照最后说了一句:“内阁不得干涉东厂正常办案。”
傅铁城沉默一瞬“臣明白。”
这一句话落下。双方都退了一步。
这才是朱厚照真正想要的结果,他不需要内阁压倒东厂,也不需要东厂压倒内阁。他需要的,是两边彼此牵制,谁也不能做大,谁也不能独断。
而就在众人以为事情已经定下之时。杨廷和忽然又道:“陛下。”
朱厚照抬眼问道:“还有何事?”
杨廷和道:“既然明日乌丸要为太后诊脉。臣以为,最好由太医院派出御医全程陪同。乌丸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必须记录在案。”
曹正淳立即笑道:“阁老考虑得果然周全。”两人相视一笑。一个老谋深算,一个深沉如海,谁也没有再说话。
可彼此心中都已经清楚,这场较量从来就不是出云国与大明之间的较量,而是内阁与司礼监。
而坐在御座之上的朱厚照,才是这场棋局真正的执棋者。他看着两边各怀心思的臣子。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明日,朕倒想看看这个出云国第一名医,究竟能诊出什么来。”
角落里的成是非,却已经听得头皮发麻。他偷偷看了一眼杨廷和,又看了一眼曹正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些人说一句话,怎么比打一架还累?”他又看向曹正淳。恰在此时,曹正淳忽然转过头,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正好落在他的身上。
成是非心里猛地一跳。
坏了!这个老太监......不会已经看出我是假扮的太监了吧?
就这时,皇帝朱厚照突然说道“朕有些累了,各位爱卿都退下吧。”
三位内阁大臣与曹正淳相继跪拜行礼后退出武英殿。沉重的殿门缓缓合上,大殿之中终于安静下来。
朱厚照揉了揉眉心,显然方才那一番朝议令他颇为疲惫。云萝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她站在御座之下,犹豫片刻,终于开口道:“皇兄。”
朱厚照抬头看她。“怎么了?”
云萝正色道:“母后如今下落不明,皇兄准备怎么办?”
朱厚照神色一沉。
“朕已经命东厂、锦衣卫以及护龙山庄全力追查。此事你毋需操心。”
云萝却道:“我是母后的女儿,难道连我也不能帮忙吗?”
朱厚照皱眉。“云萝。”
语气已经严肃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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