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德池。
水汽氤氲,香烟袅袅。
正德皇帝朱厚照半倚池畔,闭目养神。
上官海棠跪坐一旁,双手轻按皇帝肩背,心中却暗自焦急。
那处藏有暗格的白玉石阶,就在池水之下。
只须寻得机关,或许便能取出天山雪莲。
偏偏皇帝正在沐浴,四周又有众多内侍侍候,根本无从下手。
正思忖间,殿外忽然传来一道尖细声音。
“奴才曹正淳,有十万火急之事,恳请面圣!”
朱厚照眉头一皱。
孙公公忙躬身道:
“皇上,曹公公在外候旨。”
朱厚照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宣他进来!”
“遵旨!”
不多时,殿门开启。
曹正淳身着绯红蟒袍,快步而入。
他行至池畔,躬身行礼。
“老奴参见皇上!”
朱厚照眼皮也未抬。
“曹公公。”
“朕正沐浴,你这般急急忙忙闯来,究竟所为何事?”
曹正淳道:
“启禀皇上!”
“老奴方才查得,有刺客潜入御浴房,打晕内侍,盗取衣帽。”
“老奴怀疑那刺客已混入御德池,特来护驾!”
朱厚照闻言,忽然睁开双眼。
“刺客?”
曹正淳道:
“正是!”
“老奴恳请皇上恩准,立即搜查御德池!”
朱厚照脸色渐沉。
“曹公公!”
“朕倒要问问你!”
“你先前不是在朕面前夸下海口,说大内禁宫有东厂与锦衣卫层层护卫,便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么?”
曹正淳面色微变。
“这……”
朱厚照冷笑。
“如今倒好!”
“你又跑来告诉朕,有刺客潜入宫中,甚至闯到了朕的御德池!”
“照你这么说,朕花费朝廷那么多银两养着你们,岂不都是一群酒囊饭袋?”
曹正淳连忙跪下。
“皇上息怒!”
“老奴失察,罪该万死!”
朱厚照哼了一声。
“既然罪该万死,那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朕正洗得舒坦,却叫你搅了兴致!”
曹正淳忙道:
“皇上!”
“刺客若真藏在此处,只怕危及圣驾……”
“住口!”
朱厚照猛地拍了一下池沿。
“朕就在这里!”
“你难道要将朕也搜上一遍不成?”
曹正淳脸色一僵。
“老奴不敢!”
朱厚照不耐烦地挥手。
“出去!”
“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再进来!”
曹正淳虽有万般不甘,却也不敢抗旨。
只得叩首。
“奴才遵旨。”
说罢缓缓退出。
临行之前,他目光似有意无意地扫过池边众太监。
海棠低眉垂首,双手依旧轻轻按着皇帝肩背,心中却早已惊出一身冷汗。
直到殿门重新合上,方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朱厚照重新倚靠池畔。
“真是扫兴!”
海棠压低嗓音,轻声道:
“皇上息怒。”
“奴才替皇上舒缓筋骨,保管皇上神清气爽。”
朱厚照随口道:
“你倒有些本事。”
海棠心念一动。
她自幼师承无痕公子,精通经络穴位之学,虽不以医术见长,却对人体诸穴了如指掌。
此刻为了拖延时辰,索性运用点穴推拿之法,替皇帝舒缓肩背经脉。
她双手沿着肩井、天宗诸穴轻轻按揉。
力道忽轻忽重,恰到好处。
朱厚照只觉一股暖意自肩背散开,浑身筋骨舒畅,忍不住长长舒了口气。
“舒服!”
“当真舒服!”
他回头望向海棠。
“小德子。”
“你这按摩手法,是从哪里学来的?”
海棠忙道:
“回皇上。”
“奴才幼时跟一位游方郎中学过些推拿手法。”
朱厚照点头。
“不错。”
“比宫里那些只会捶背揉肩的奴才强多了!”
他忽然伸出双足。
“来!”
“替朕按按脚!”
海棠微微一怔。
却也只得遵命。
她挪至池畔,托起皇帝一足,运指轻按足底诸穴。
朱厚照初时只觉微微酸麻。
片刻之后,一股舒畅之意沿腿而上,竟似全身疲乏都被驱散。
“哈哈!”
“妙!”
“妙极了!”
“想不到朕这御浴房中,竟藏着如此人才!”
孙公公在旁陪笑。
“皇上。”
“老奴伺候您多年,倒不知这小德子还有这般手艺。”
朱厚照笑道:
“以后多召些这样的能人来伺侯朕!”
孙公公点头
海棠趁机变换指法。
她所用的,正是一门源自天竺的奇特推拿点穴术。
此术名为如沐春风足底点穴大法。
以指力轻按足底经穴,疏通气血,舒筋解乏。
若施术者精通穴位变化,更可令人心神松弛,倦意渐生。
朱厚照只觉浑身轻飘飘的,仿佛置身云端。
他眯着双眼,连声赞道:
“好一个小德子!”
“朕从前怎么没发现你?”
海棠低声道:
“能伺候皇上,是奴才的福分。”
朱厚照越发高兴。
“孙公公!”
孙公公忙道:
“老奴在!”
“你们都出去!”
孙公公一怔。
“皇上?”
朱厚照道:
“朕今日要好好享受一番!”
“留小德子一个人伺候便够了!”
“其余人等,统统退下!”
众太监闻言,纷纷躬身。
“遵旨!”
孙公公却有些不甘。
他侍候皇帝多年,御德池内大小事务,向来由他亲自照应。
如今竟被一个新来的小太监抢了风头,心中自然不是滋味。
他上前一步。
“皇上。”
“小德子毕竟刚来不久,许多规矩还不熟悉。”
“不如老奴留下来,也好……”
朱厚照眉头一皱。
“怎么?”
“朕说的话,你没听见?”
孙公公忙道:
“老奴不敢!”
他瞪了海棠一眼。
“小德子!”
“皇上身子金贵,你可要仔细伺候!”
海棠低头道:
“奴才明白。”
孙公公又哼道:
“别以为会几手按摩功夫,便忘了自己的本分!”
朱厚照闻言,顿时不悦。
“孙公公!”
“朕叫你出去,你还在这里啰唆什么?”
孙公公脸色一变。
“皇上……”
朱厚照挥手。
“叉出去!”
两名近侍连忙上前。
孙公公哪里还敢多言,只得悻悻退出。
不多时。
殿中众人尽去。
只剩朱厚照与海棠二人。
朱厚照倚靠池畔,双目微闭。
“小德子。”
“继续。”
海棠应道:
“是。”
她双手再度按向皇帝足底。
片刻之后,朱厚照呼吸渐缓,竟悠悠睡去。
海棠轻声唤道:
“皇上?”
没有回应。
她又轻唤一声。
“皇上?”
只闻均匀鼾声。
海棠心中一喜。
“机会来了!”
御德池外。
曹正淳负手立于长廊之中。
霍天骁率数名厂卫守在不远处。
忽见殿门开启,孙公公带着一众小太监鱼贯而出。
曹正淳眉头一皱。
“孙公公。”
孙公公正满腹怨气,闻声回头。
“曹公公。”
曹正淳问道:
“皇上沐浴完了?”
孙公公苦着脸。
“没有。”
曹正淳目光微动。
“既然没有,你们怎么都出来了?”
孙公公叹道:
“还不是因为那个小德子!”
曹正淳心中一凛。
“小德子?”
“就是方才替皇上按摩的那个小太监?”
孙公公没好气道:
“可不是嘛!”
“也不知那小东西使了什么妖法。”
“皇上叫他按了几下脚,便乐得忘乎所以!”
“竟把咱家和其他人全赶了出来!”
“唯独留下他一个!”
曹正淳闻言,若有所思。
“哦?”
“这小东西倒有几分手段。”
“竟能把皇上伺候得如此舒坦?”
孙公公翻了个白眼。
“谁说不是!”
“咱家伺候皇上这么多年,今日倒叫个新来的抢了风头!”
曹正淳本欲一笑置之。
忽然。
他脑中灵光一闪。
“按摩足底?”
“令人浑身舒畅,昏昏欲睡?”
他猛地抬头。
“不对!”
霍天骁忙道:
“督主?”
曹正淳面色骤沉。
“江湖中有一门奇特点穴术,源自天竺。”
“名曰如沐春风足底点穴大法!”
“施术者若精通经络穴位,可令人筋骨松弛,心神昏沉。”
霍天骁一惊。
“督主是说……”
曹正淳咬牙道:
“上官海棠师承无痕公子,精通奇门武学与穴位之术。”
“方才那小太监答不出姓名,偏偏又懂这等高明手法……”
他忽然冷笑。
“好一个上官海棠!”
“险些连本督主也骗过去了!”
孙公公闻言,脸色大变。
“什么?”
“小德子是刺客?”
曹正淳哪里还顾得上回答。
“飞鹰!”
“随本督主进去!”
御德池内。
海棠见皇帝已然睡熟,当即轻轻放下软巾。
她缓步走入池中,来到先前发现异响的白玉石阶旁。
池水温热,香花浮动。
海棠俯身摸索。
指尖触及石阶边缘那颗略有异色的龙眼玉珠。
她略一用力。
咔!
一声极轻的机关响动。
石阶旁一块玉板缓缓向内滑开。
海棠眼中一亮。
“果然在这里!”
暗格之内,放着一只狭长玉匣。
她迅速取出,轻轻开启。
只见匣中静卧一株奇异雪莲。
花瓣晶莹洁白,叶脉隐泛淡金,虽已离开雪山多年,却仍散发着丝丝寒气。
海棠心头大喜。
“天山雪莲!”
“成是非有救了!”
她立即合上玉匣,将其藏入怀中。
正欲离开。
忽听殿外传来一声厉喝。
“皇上!”
“老奴曹正淳,有要事求见!”
海棠脸色骤变。
“糟了!”
紧接着。
砰!
殿门猛然开启。
曹正淳已大步闯入。
海棠不及多想,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猛地沉入池底。
哗啦!
池面水花轻荡。
幸而御德池上浮着大片香花,遮住水下动静。
曹正淳疾步来到池边。
目光一扫。
只见朱厚照独自倚在池畔,似乎刚从睡梦中惊醒。
四周不见半个人影。
曹正淳眉头紧锁。
“人呢?”
他正欲上前查探。
朱厚照忽然睁开双眼。
“曹正淳!”
曹正淳急忙跪下。
“老奴参见皇上!”
朱厚照怒不可遏。
“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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