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皇宫内苑，御浴房。
上官海棠随小奴穿过两重回廊，来到一处僻静院落。
院中灯火未熄，几名小太监正忙着挑水添柴，准备皇帝沐浴所需的热水。
小奴压低声音道：
“上官公子，前面便是烧水太监歇息的地方。”
“只要换上一身内侍衣裳，混入送水的队伍，便可进入御德池。”
海棠微微点头。
二人沿着墙根悄然前行，来到一间厢房门前。
小奴轻轻推门。
不料房门方开，一名小太监便迎面走出。
双方骤然相见，皆是一惊。
那小太监张口欲呼：
“你们……”
话音未落。
海棠身形一晃，右手疾点。
那小太监只觉胸前一麻，双眼一翻，软软倒下。
海棠伸手接住，将其轻轻拖入房中。
小奴惊魂未定。
“上官公子！”
“他不会死吧？”
海棠摇头。
“只是点了昏睡穴，两个时辰后自会醒转。”
她俯身查看，见那小太监身量与自己相近，当即取下他的衣帽。
片刻之后。
海棠已换上一身灰青色内侍服，头戴小帽，腰束布带。
她将原本的白衣藏入柜中，又在面上略施易容，收敛眉宇间的英气。
小奴上下打量，不由掩嘴轻笑。
“上官公子这副模样，倒真像个清秀的小太监。”
海棠无奈一笑。
“事急从权，顾不得许多。”
她压低声线，试着说道：
“小人参见公公。”
小奴连连点头。
“像！像极了！”
海棠道：
“你不能与我一同进去。”
“御德池内侍出入皆有定数，你若跟随，反倒容易惹人怀疑。”
小奴闻言，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那上官公子千万小心。”
海棠点头。
“你先寻个安全地方藏身，待我取得雪莲，再设法与你会合。”
小奴双手合十，低声道：
“但愿菩萨保佑上官庄主平安。”
海棠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随即提起一只盛满热水的木桶，低头走出厢房。
御德池外。
长廊曲折，宫灯高悬。
数十名烧水、添香、洒扫的太监，正排成两列，等候差遣。
海棠混在其中，低眉垂首，提着水桶，一言不发。
为首的孙公公年过五旬，面容瘦削，眉眼细长，手执一柄拂尘。
他在众人面前缓缓踱步。
“都给咱家仔细着些！”
“皇上今夜要来御德池沐浴，谁若出了差错，仔细你们的脑袋！”
众太监齐声应道：
“是！”
孙公公又道：
“水温要合宜，香料要齐备，池阶上下更要擦得一尘不染！”
“谁敢偷懒，咱家决不轻饶！”
海棠低头站在人群之中，暗暗观察四周。
她已打听清楚，御德池乃皇帝平日沐浴之所，池内机关隐秘，外人不得擅入。
云萝所说的天山雪莲，若真藏在其中，必定不易寻找。
正思索间。
忽听长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有人高声喝道：
“东厂提督曹公公到！”
众太监闻言，脸色齐变。
海棠心头猛地一沉。
曹正淳！
只见十余名锦衣卫与东厂番子分列两侧，刀剑森然。
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率先走来。
此人目光如鹰，双手骨节粗大，五指微曲，正是东厂三档头，铁爪飞鹰霍天骁。
他身后又有数名番役鱼贯而入。
最后，一名身着绯红蟒袍的老太监缓步而至。
此人面白无须，眉眼阴柔，双手负于身后，举止之间自有一股慑人威势。
正是东厂提督。
曹正淳！
曹正淳走得不疾不徐。
然而他每向前一步，廊中气氛便凝重一分。
那些平日负责烧水洒扫的小太监，哪里见过这般阵仗？
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纷纷低头，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海棠亦随众人垂首。
心中却暗暗叫苦。
“曹正淳怎会突然到此？”
“莫非他早已料到我要来盗取雪莲？”
她握紧水桶提梁，尽力平复呼吸。
曹正淳缓缓走过众太监身前。
忽然。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正停在海棠身旁！
海棠只觉背脊一阵发凉。
额角冷汗悄然渗出。
“难道……”
“他认出我了？”
四周尽是东厂高手与锦衣卫。
曹正淳武功深不可测，天罡元气更是天下罕见的绝学。
海棠自知若身份败露，今日纵有三头六臂，也未必能够全身而退。
她暗暗运气，右手紧扣木桶提梁。
一旦曹正淳发难，便只能拼死一搏！
曹正淳忽然侧过头。
目光如电，向海棠身旁扫去。
“你。”
一个字出口。
海棠心头骤紧。
然而曹正淳所指之人，却是她身旁另一名小太监。
那小太监年纪不过十六七岁，面色惨白，双腿不住颤抖。
曹正淳冷冷问道：
“你抖什么？”
小太监惊恐万状。
“督……督主……”
“小人……”
他越是害怕，越说不出话来。
曹正淳双目微眯。
“鬼鬼祟祟。”
“莫非心中有鬼？”
话音未落。
他右掌骤然一张！
一股雄浑吸力凭空生出。
那小太监只觉身子一轻，竟不由自主地凌空飞起！
“啊！”
惊叫声中，他已被曹正淳一把扣住咽喉。
曹正淳五指微收。
咔嚓！
一声脆响。
小太监双目圆睁，四肢抽搐数下，随即再无声息。
曹正淳随手一松。
尸身重重落地。
砰！
廊中顿时鸦雀无声。
众太监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倒在地。
海棠亦随众人跪下。
心中却又惊又怒。
“曹阉狗！”
“好生狠毒！”
“只因旁人心生畏惧，便取其性命！”
“如此草菅人命，简直禽兽不如！”
曹正淳却神色如常，仿佛方才不过捏死一只蝼蚁。
他淡淡道：
“飞鹰。”
霍天骁立即上前。
“属下在。”
曹正淳道：
“查查此人。”
霍天骁应了一声，俯身搜查尸体。
他先将小太监衣袖、腰带、靴底逐一检查，又伸手摸过其肩背、腕骨与掌指关节。
片刻之后，起身禀道：
“回禀督主。”
“此人身上并无兵刃暗器。”
“骨骼筋肉亦无习武之人常见的痕迹。”
“依属下看来，应当不懂武功。”
曹正淳眉头一皱。
“不懂武功？”
“哼！”
他缓缓转身，走向孙公公。
“孙公公。”
“这是你的人？”
孙公公面露不悦，斜眼望了望地上的尸体。
“回曹公公。”
“这孩子叫小米子，进宫才一年。”
“平日就在御浴房烧水添柴。”
“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更谈不上懂武功。”
曹正淳冷笑。
“既然不是刺客，为何见了咱家便眼神闪躲，浑身发抖？”
孙公公闻言，竟翻了个白眼。
“曹公公。”
“您带着这么多东厂高手、锦衣卫，突然闯进来。”
“别说小米子，便是咱家这些见过世面的老奴才，也难免心里发怵。”
他顿了顿，阴阳怪气地说道：
“您瞧瞧。”
“这些孩子哪个不是吓得魂飞魄散？”
“就像老鼠见了猫，哪里还敢抬头？”
曹正淳闻言，竟微微一怔。
他在朝堂之上权势熏天，平日群臣见了他，无不小心谨慎。
想不到眼前这名掌管御浴房的老太监，竟敢当面顶撞。
曹正淳脸色渐冷。
“孙公公。”
“你这话，是怎么说的？”
孙公公又翻了个白眼。
“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嘛。”
“您若不信，问问这些孩子便是。”
众太监闻言，哪里敢出声？
一个个伏地不动，恨不得将脑袋埋进砖缝里。
曹正淳冷哼一声。
目光忽然落在跪于尸体旁的海棠身上。
他缓缓走近。
海棠只觉一股无形压力迎面而来。
曹正淳俯视着她，似笑非笑。
“怎么？”
“难道咱家当真如此可怕？”
海棠心头猛跳。
她知道此时若一味沉默，反而更惹怀疑。
当即刻意压细嗓音，结结巴巴地答道：
“督……督主……”
“小人……小人不是害怕……”
曹正淳眉梢微挑。
“哦？”
“那是什么？”
海棠低头道：
“是……是督主威武不凡……”
“气势太盛……”
“小人站在您老人家面前，只觉得……只觉得连气也喘不过来了。”
曹正淳闻言，忽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
“这小东西，倒是生了一张巧嘴！”
他笑意渐收，又问：
“你叫什么名字？”
海棠心头骤然一沉。
糟了！
她方才只顾换取内侍衣裳，竟未曾问清那小太监的姓名！
此刻曹正淳当面盘问，若答错一个字，便可能露出破绽。
海棠额角冷汗直冒。
“小人……”
“小人……”
霍天骁见她迟迟不答，厉声喝道：
“大胆！”
“督主问你话，还不快答！”
海棠心念急转，却一时想不出应对之策。
正当此时。
一旁孙公公忽然开口。
“他叫小德子。”
海棠一怔。
孙公公继续道：
“新来的烧水太监。”
“胆子小，嘴又笨。”
“曹公公何苦为难这样一个小奴才？”
曹正淳缓缓转头。
“又是新来的？”
孙公公道：
“御浴房人手不足，前些日子才补了几名小太监。”
“您若不信，大可叫人去查名册。”
曹正淳目光阴沉。
显然对孙公公屡次插话颇为不悦。
孙公公察觉其神色，语气却忽然缓和下来。
“曹公公。”
“咱家知道您是奉命搜查刺客。”
“只是皇上最爱沐浴，今晚又特意吩咐，要来御德池舒缓筋骨。”
“眼下时辰将近，池水还未备妥。”
“若因咱们这些奴才耽误了皇上的雅兴……”
他微微一笑。
“只怕您与咱家，都不好向皇上交代。”
曹正淳闻言，双目微眯。
良久，方才冷哼一声。
“哼！”
他看了孙公公一眼。
“既然皇上将至，咱家便不耽误你们当差。”
说罢，向霍天骁使了个眼色。
霍天骁立即会意。
“来人！”
“将尸首抬走！”
两名厂卫快步上前，将小米子的尸身抬出长廊。
另有数人迅速擦去地上的血迹。
不过片刻，方才杀人的痕迹便已清理干净。
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曹正淳转身离去。
霍天骁率众紧随其后。
直到脚步声渐远，跪地众太监方才敢缓缓抬头。
海棠望着那片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青砖，心中一阵寒意。
“东厂权势之盛，竟至于此。”
“一个活生生的人，顷刻之间便没了性命。”
“而这些人，竟连半句公道也不敢讨。”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提起水桶。
孙公公望了她一眼，淡淡道：
“小德子。”
“还愣着做什么？”
“赶紧干活！”
海棠忙低头应道：
“是，公公。”
长廊之外。
霍天骁跟在曹正淳身后，低声道：
“督主。”
“属下有一事不明。”
曹正淳道：
“说。”
霍天骁道：
“那孙公公不过一介内侍，竟敢当面顶撞督主。”
“何不索性将这老东西拿下？”
曹正淳冷笑。
“飞鹰。”
“你只知杀人，却还不懂宫里的规矩。”
霍天骁忙道：
“请督主指点。”
曹正淳缓缓道：
“皇上的衣食住行，沐浴起居，许多事情都要经孙公公之手。”
“他虽无什么显赫官职，却在皇上跟前伺候多年。”
“皇上用惯了他，多少也肯听他说上几句话。”
他轻轻一哼。
“咱家犯不着为了一个小太监，与这老东西结怨。”
霍天骁恍然。
“督主高见。”
曹正淳目光一寒。
“况且眼下最要紧的，是捉拿上官海棠。”
“若让她盗走天山雪莲，咱家如何向皇上交代？”
霍天骁抱拳。
“属下明白！”
曹正淳道：
“继续搜！”
“御德池周围，任何可疑之人，都不得放过！”
“是！”
众人领命而去。
御德池。
殿门缓缓开启。
海棠随众太监鱼贯而入。
只见殿内金碧辉煌，雕梁画栋。
四周玉柱林立，金灯高悬，轻纱帷幔随风微动。
中央一座巨大浴池，以白玉砌成，池壁雕龙刻凤，池水清澈，热气氤氲。
池畔设有香炉、玉案、屏风与更衣之所。
温泉水自石雕龙首中缓缓流出，汇入池中，水声潺潺。
众太监各司其职。
有人擦拭池阶，有人添水调温，有人摆放香料浴巾。
海棠提着木桶，混在其中，装作认真擦洗池边。
目光却始终暗暗搜寻。
“云萝说过，天山雪莲藏于御德池暗格之中。”
“只是这池中石阶众多，机关究竟在何处？”
她沿着池壁缓缓移动。
一面擦拭，一面轻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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