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下来,夜色和融融灯光一同将凤仪殿浸满。
海棠坐在书案旁,手边只点了一盏莲纹琉璃灯,琉璃晶莹剔透,凝出一层薄光,盏内轻轻颤动的烛火暖光,被琉璃碎成细碎柔影。
她的脸在这斑驳光影中愈加精致贵重,像是被谁用工笔画描出来的举世无双的美人图。
海棠执一支细毫,在面前素白宣纸上,将今日水榭之中檀知寒与檀知暑的模样尽数呈于纸上。
两人的眉眼轮廓依着记忆勾勒,唯独眉间的红痣浓墨重彩一般着笔,周遭配着她给两人亲手画下的花钿纹样。
静书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凝神提笔,把两位贵君细细描摹出来,画上人竟如在眼前。
静书盯着君上,眼底是藏不住的惊叹。
她侍奉君上多年,竟不知君上画技这般出众。
先前那幅梦魂花,已是栩栩如生,如今再瞧这人物小像,更是传神。
海棠退后看了一眼,端详片刻,觉得形神俱足,才将画纸轻轻卷起,递给静书:
“拿着这个,去给檀知岁点个一模一样的,注意红痣的位置。”
看到静书的视线很小心地从自己的画纸上游移,然后双手接过画卷,垂首应下,笔尖的一点残墨氤氲在砚台中,海棠垂眸凝望,目光却虚虚飘远。
她当然知道静书在看什么。
说起来,连她自己都有些恍惚。
她方才落笔时,笔法熟稔,忽然就想起,自己这一身画技,还是檀明序亲手教出来的。
沉睡许久的记忆一点点明晰:
她还记得那时,跟着檀明序学画没多久,自己的一幅练笔之作,被锦柏松撞见,拉着锦木兰围着她的画嘲笑了许久,旁边还有菱角端着热茶从一旁走过的熟悉景象。
后来呢?对了,后来还是锦鹤年和沈清帮她解的围……
好多事,当时只道是寻常。
原来那个世界才是自己要渡的劫么?
海棠已经知晓自己在檀明序和檀墨尘那个世界得以悟道改变,只是之前从未细细想过为何偏偏是这个世界悟道成功?
即便她再怎么天资聪颖,得老天垂爱,她也知道凡悟道之人必有难逃的劫难要自渡,方可功成。
失去记忆又恢复记忆,她从旁重新看那段世界的经历,至此才明白为何。
世间的劫难,未必都是刀光剑影、苦楚煎熬的模样。
还有一种劫,是万般好、千般好,样样称心,处处合意,好到让你丢不下、舍不得、甘愿沉溺其中,再也不愿醒转。
唯有勘破那一片“好”景,才能看透劫难本相。
这个费尽心思想把她困在异世的幕后之人,还真是玩弄人心的高手,她真的差一点就不想离开那个世界了。
锦海棠是她,她是锦海棠。
所有世界里的海棠,本无任何分别。
“君上?”静书的声音轻轻地传来,像是怕惊扰了她。
海棠倏然回神,见静书正担忧地看着自己,便缓缓敛去眸底那一点怅然,将笔搁回笔山上,轻轻一叹,抬眼看向静书,“对了,相府和梅云开那边,眼线不要松,有异动即刻来报。”
“奴婢记下了。”静书顿了顿,顺势往下回禀,“说起来,还有一桩意外收获。按着君上先前吩咐,我们一直盯着檀丞相,防他察觉檀知岁的下落。”
海棠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个话题,专注地看着静书,静书却有些不好意思,犹豫了片刻才慢慢开口,
“前日探子蹲守,撞见檀相悄悄去了堆锦别院。”
“和先帝君私、下、相会,二人待了近一个时辰才分开。”
不同于静书的惊讶害羞,海棠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唇角就缓缓漾开一点浅淡笑意。
她心中本就隐隐猜到徐令水与檀柳之间藏着别样牵扯,只是不曾特意布置人手去追查,没料到静书的探子竟撞破了这桩秘事。
檀柳此人,素来谨慎多疑,步步算计,肯冒着这样大的风险赴约,与徐令水独处一个时辰,可见二人之间关系匪浅。
“好静书。”她轻声夸了一句,指尖轻轻叩着案沿,眸色沉了几分。
静书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笑了一下。
檀柳和徐令水“私会”,一定会有信息交互,他们会聊什么呢?
不过他们这一层关系既然已确定,她倒要好好想想,怎么用才最合适。
海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
“华霜那边呢?”她问。
“华霜说,解药已经制出来了。”静书说,“只等君上召唤,他就能送来。”
海棠沉默了一会儿,烛火在她的眼底幽幽摇晃。
“先不急,让华霜把东西收好。你帮他把关于梦魂花的一切都藏好,别叫梅云开或者檀柳的人刺探到什么。”
如果檀柳那边有察觉到什么的话,华霜那里一定会被盯上。
毕竟她已经很久没有让梅云开直接接触自己。
只是不知道出手的会是徐令水还是檀柳?
“奴婢一定打点周全。”静书将吩咐牢牢记下,稍作停顿,眼底浮起几分促狭,笑着问道,“君上,今夜可要召贵君侍寝?”
海棠道,“何出此言?”
“今日御花园您给两位贵君画花钿一事,宫里都已传遍了。”
“都说还是双生子有福气,一人若是失宠,另一人尚可续上恩宠。”
海棠抬眼瞧她,笑意散漫:“你觉得,今夜该召他们过来?”
静书一怔,微微蹙眉:“难道君上另有安排?”
海棠向后倚在椅背上,眼前还有檀家两兄弟的身影,那眉间红痣灼目。
本能的排斥感自骨血里往外漫,海棠心里的警惕之意已然清晰,那两枚红痣仿佛带着某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印记,提醒她不可靠近。
她虽不知缘由,却相信自己的直觉。
这些日子复苏的记忆越来越多,她早已记起,情欲可助她修炼,汲取来的法力厚薄,却因人而异。
譬如静书,她的忠心、她和华霜之间的情意,都能被她汲取获得法力,可和檀郎提供的力量相比,竟也是微不足道了。
檀郎于她而言,应该是最优的那一个。
说到底,她筹划假孕的这一步棋,离不开后宫之人的侍寝。
可檀知寒与檀知暑的眉心红痣,带给她的那股不适感一直在隐隐提醒着她。
何况,两人还是檀柳送进来的棋子,和二人扯上关系,后续未必不会失控。
这种种顾忌之下,若非万不得已,她并不想让这两个人真正侍寝。
她原先甚至想好,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便用灵力将人迷晕编织幻梦,帮她做局。
好在竟然有个“檀郎”。
如今檀知岁早已调养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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