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知岁一身霜色交领长衫,烟紫色半臂上绣着若隐若现的兰花银纹,窄收的袖子又不至于显得太柔弱,腰间是一串叮当作响的成套青玉佩,时兴的锦绸衣料在他走动时轻轻飘扬停下后又垂如静水,脚蹬缎面软履。
整个人更添秀雅英气。
他的乌发半批半簪,一支墨玉银簪既精致又低调,而更显眼的便是其眉心的红痣,让他整个人清贵中又带着隐约的张扬凌厉。
在海棠上下打量的视线中,檀知岁端正地行了一礼。
和之前见到海棠时的局促表现相比,几乎算得上脱胎换骨。
他的脸颊颜色恰当,红唇玉红痣交相辉映,飘洒的鬓边碎发,盖不住其打扮后的一身风华,这么恍然如玉人,站立在海棠书案前铺设的柔软斑斓的异域地毯上,如皓月清风,凌寒生艳。
只从外貌来看,几乎很难辨别出他究竟是檀知寒还是檀知暑。
“站近些。”海棠沉声说道。
檀知岁听话地往前走了一步,海棠的目光一点点打在他的身上,藏在胸腔里不停跳动的心让他几乎分不清自己是紧张还是雀跃。
他缩在袖中的手随着海棠目光的移动而微微战栗。
海棠绕着他转了一圈,在看到他垂下眼眸任凭自己“审查”时,面上带出微笑来,“很好。”
这垂眼和檀知寒一模一样。
而害羞内敛的模样又有檀知暑的神态。
静书瞄着海棠的神情,亦跟着满意笑道,“君上,刚刚连值夜的那几个宫人可都没分出咱们这位贵人是哪一位贵君。”
“静书,你费了不少心思吧?”
海棠笑着转身,一边往书案走一边笑道,“明日去内廷司领赏。”
静书急忙行礼道谢,檀知岁绷直的肩膀也悄悄放松下来。
海棠坐在书案后,朝檀知岁和静书的方向招了招手,檀知岁刚抬起眼,而静书已经眼明手快地轻推了一把檀知岁,示意其近前,然后颇有眼色地自己退出了寝殿,给君上留出了空间。
檀知岁脚步微微踉跄,站直后走向海棠身边。
“帮我磨墨。”
海棠看向他下了指示。
檀知岁垂眼,观察着海棠书案上的笔墨纸砚,犹豫着滴水研磨,一只手无意识地扶住袖子,才意识到静书特意给安排的衣服是窄袖的;
一面分神慨叹怪不得其能成为君上麾下第一人,一面又禁不住留意君上放在自己身上的深浅目光。
他的心不在焉实在明显,刻意模仿的檀知岁和檀知暑的表现已经褪色,属于檀知岁的神态渐渐遮盖不住漫了出来。
海棠蓦地伸出手,抓住了他研磨的手。
檀知岁的手瞬间停住,整个人因着她突如其来的亲密动作微不可见地轻轻摇晃了一下。
心尖猛然闪过上次的那个吻。
檀知岁不知道自己心中格外的羞赧从何而来,只是暗自懊恼怎么好像越靠近她自己反而越不自然、越陌生。
海棠仰首皱眉,“过来。”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檀知岁外表再怎么像檀知寒檀知暑,内里却并不比檀知寒檀知暑与自己相熟,他并不适应自己的亲近。
果然,提前叫过来是有必要的,差点坏了她的安排。
海棠的不悦情绪一闪而过,她向来不纠结已经发生的事情,既然发现了问题,想办法解决就是。
于是,在檀知岁有些不知所措的目光中,海棠猛然站了起来,走向内殿帐幔轻垂的寝榻处。
檀知岁缓慢地跟了过去。
“知道为什么叫你过来吗?”
海棠坐在榻边单手支起下巴,看向檀知岁。
他摇摇头,又点头道,“静书姑姑说,是为了给您演一场戏。”
这促狭鬼。
海棠心底笑骂了静书一声,再次招手让他过来,并把他按着跪坐在自己的膝边,一手摸上他的脸,一手漫不经心地捏着自己的耳垂,懒懒道,“那你应该习惯和我亲近才是。”
可真是奇怪。
海棠从檀知岁进来起,就一直把注意力放在对方是否和檀知寒檀知暑相像上,现在,注意力却全落在放在他脸上摩挲的手上。
他的脸无疑是细腻而光滑的,且因着带着夜色进来,是以直至现在,在温热的手中还有些微凉。
一旁浓重颜色的帐幔将烛光反照在他面上,连绒毛也看不见了,只觉得如暖玉如白瓷,就不似真人。
可手移到他的喉结上时,又能清晰地感受到其心脏的跳动,吞咽带起的起伏,和皮肤下闪过的青色血管,都在提醒海棠,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完全不同于檀知寒檀知暑的人。
“君上?”
檀知岁嗫嚅出声。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开口地这么艰难,可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叫人无法心平气静的气息,他快要融化,又像是隐秘的害怕,他不得不开口打断海棠天真好奇的凝视。
这久久的叫人快要失控的凝视。
海棠的手指又跳到他的眉心,动作轻柔,很小心地不把那红痣晕开。
檀知岁福至心灵,在这酥酥麻麻的感受中,立刻想象到了君上也许曾无数次这样描摹过那两人的眉心。
说不上来的胀闷在心中惴惴,而后他心中便多了许多底气似的,刹那间就开始坦然接受海棠的亲密抚摸。
他想,即便没有前面的记忆,只要海棠愿意,他就能将自己拱手送上。
帐幔垂下,殿中的安神香渐消,海棠确认檀知岁已经完全熟悉了自己的亲近后,让静书再次把他领了出去。
和近来许多次对于檀知寒檀知暑的召幸一样,宫人们也习惯了无论哪位贵君多晚前来伴君,君上都不会留他们过夜侍寝。
几个宫人困眼惺忪地看着静书将檀家贵君领走,彼此已没了打赌的心思,更不想去找静书确认究竟来伴君的是哪位贵君,心里只剩下值夜快结束的轻松和对休息的迫切期待。
静书牢记着君上的吩咐,又着人将君上的喜好、平日里檀知寒、檀知暑二人和君上相处时的模样神情细细告知给檀知岁。
确定一切都安排妥帖后,才回房休息。
第二日,后宫里和之前一样,纷纷传扬君上对谈价两位贵君的宠爱,因着前面时日发铺垫,竟无一人对出昨日侍寝的贵君并非檀知寒檀知暑。
都只道是对方被君上召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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