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声国历一四零一年三月中旬,京城风吟阁庄牧之办公室。
门是助理替她推开的。沈听澜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庄牧之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了,面前摆着一套茶具——壶是深紫色的紫砂,壶身外侧有一道细长的、已经变暗的金缮修补线,像一根被安放在壶壁表面的细脉。杯子换成了白瓷的,比之前那些青花瓷杯小一圈,杯壁薄透,从顶灯的角度看过去几乎能透过杯壁看到杯底的茶汤颜色。
庄牧之今天的穿着比上次温和了半度。他穿了一件灰蓝色对襟衫,领口翻出一截白衬衫的硬领,扣子系到了第二颗。翡翠扳指还戴在左手拇指上,但位置比平时靠下了一些,像是有人把那枚环在手指上往下推了半寸。他正在往壶里注水,水流从壶嘴注入的时候在壶口边缘形成一层细密的泡沫,被水汽带着慢慢散开了。
"坐。"他说。语气跟之前一样,但嗓音的高度比平时低了一个刻度,像是被人从某个大型会议的格式中抽出来安进了"单独谈话"的模式里。
沈听澜坐下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衬衫,领口是翻领的,没有打领带,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比在录音棚里那件高领毛衣显得放松一些,但她的肩线还是平的,坐下来的姿态保持着"我准备好了"的稳定感。她没有把双手放在桌面上,而是搭在膝盖上,掌面朝下。
庄牧之把倒好的茶推过来。茶杯在桌面上滑过一小段距离,停在她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他在推杯的过程中没有抬头看她,但推完之后他抬起了视线,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比平时更长的停留——像是在用那段时间调整自己跟对方之间距离的参数。"沈老师,休息好了?"
沈听澜端起茶杯。茶汤是浅金色的,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茶毫,在灯下像一层极薄的金粉浮在水面上。她喝了一口,温度适中,在舌面上留下一种清润的、不涩的余味。她放下杯子,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的声音比预料中轻,像是有意将力道的末段收了半度。"还行。"
庄牧之自己也端起了杯子。他没有喝,只是捧着,杯壁的温度通过白瓷传到他指腹上,拇指在杯沿外侧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枚扳指在动作中反射出一道细长的、从玉面内部透出来的光纹。"公司这边需要你回来。林深的节目排期很紧,新来的指导不太适应他的风格。"
沈听澜坐在椅子上的姿态没有变化。她的手指从茶杯上松开了,平放在膝盖上。她的视线在庄牧之面前那片被日光灯和窗外天光共同照亮的桌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起来,落在他脸上。"那是她的问题。不是我的。"
庄牧之端着杯子的手在停着的那一瞬之后又放回了桌上。他看着沈听澜的脸,视线在她下颌线的弧度上停了一下,然后嘴角的弧度略微加深了——那种加深不是情绪表达,更像是一个熟练对话者在对谈中途根据对方的输出调整了预设参数。"所以我想请你回来。给你涨五成。"
沈听澜坐在那把椅子上。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茶杯在桌面上投下的影子拉长了一截。她看到那枚扳指在庄牧之左手的拇指上转了小半圈——他转动它的方式跟以前一样,下意识的习惯动作。"庄总,如果我说——我不想回来呢?"
庄牧之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那杯茶在他手里保持着倾斜的角度大约一秒半,然后他把它放回了桌面,杯底跟木质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比之前更沉的闷响。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沈听澜,视线在她的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他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长。他说:"你不想回来,那你打算去哪?"
沈听澜坐在他对面。她能感觉到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正在维持着一个松开的姿态——没有收紧,没有张开,只是在那里放着。"我去哪不用您管。"
庄牧之的右手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指搭在文件夹的边沿处,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触觉确认某段文字的尺寸。然后他说了下一句,语速跟他之前说"给你涨五成"的时候一样,但句子的长度缩短了:"沈听澜,你签了八年。八年还没到。"
"合同上写的是配合公司演出相关的声乐工作。如果我不配合,您需要付违约金才能解约。"
庄牧之的手指在文件夹上停住了。他看着沈听澜的脸,看到她说"违约金"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嘴唇闭合的节奏和说"不续了"的时候一样——平稳的、匀速的、像是一个在走一条已经标好了出口的路径的人。他的手指从文件夹上抬了起来,搭在桌面上。
"你不配合的话,你的声音怎么处理?"
沈听澜把放在膝盖上的手拿起来。她解开外套——那件深灰色大衣搭在椅背上的时候,她从内袋里取出一份折叠好的A4纸,展开,铺平,放在桌面上。纸页的颜色是普通复印纸的白,上面最显眼的是一枚红色的圆章——"声艺行会?声音资产管理委员会?已受理"——下面跟着一行受理编号和日期戳。
"我不需要'处理'。"她看着庄牧之把视线移到那张纸上的全过程。看着他视线从红色圆章移到受理编号,又移回圆章上方那行"声纹归属鉴定申请"的标题字。他的表情没有变化——面部肌肉的排列还保持着刚才说"给你涨五成"时的分布——但他的拇指从扳指内缘移到了外缘,像是一个正在调整自己与某件随身物品之间相对位置的人。
"庄总,我已经向行会申请了'声纹归属鉴定'。等结果出来了——你的声音库里关于我的那部分,就不再是'公司资产'了。"
办公室安静了一段。那段时间的长度足以让暖气出风口的声音被耳膜识别为一种有节奏的背景音。庄牧之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桌面上那张浅蓝色的受理回执单——实际上不是浅蓝色,是白色纸张上印着蓝色标题字,但那个"已受理"的红色圆章在视觉上占据了主导地位。他看了大约五秒,然后把视线从纸面上移开,落在沈听澜脸上。他的手指保持着刚才的位置,但他把身体往后靠了半寸,像是正在接收一种来自新方向的输入。
"你什么时候申请的?"
"一个月前。"
"谁帮你的?"
沈听澜把那份行会回执单从桌面上拿起来,折好,放回大衣内袋。她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个折叠的边角都对齐了。她放好之后抬起头来看着庄牧之,她的声音在说下一句话的时候比之前任何一次对话都低了一些,但那种低不是因为犹豫,是一种把音高调到了"不需要被放大才能被听清"的刻度:"要签字的人签了。要技术的人做了。"
庄牧之坐在椅子上。他看着沈听澜把行会回执单放回内袋的动作,看着那只手从大衣内侧抽出时带出的一截白色纸边和随后的消失。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搭着,拇指扳指的内缘在他手指表面的作用下转了小半圈。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的尾部没有升调,不是问句,但他在结尾处留了一个比正常陈述句更长的间隙,像是在那段的末尾留了一个给接收者调整接力的空间:"你变了。"
沈听澜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垂在身侧。她看着他,目光从他那双正在看着她的眼睛的位置平视过去。"我早就变了。只是您一直没发现。"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的灯光在她走出门框的一瞬间铺在她肩上,在她深灰色衬衫的肩线处形成一层冷白色的亮面。她往一号棚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放慢了脚步,在走廊中段的窗前停了一下。
庄牧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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