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声国历一四零一年三月上旬,京城声艺行会大楼。
这一次走进行会大门的时候,沈听澜的脚步比上次稳了半拍。她手里那只牛皮纸文件袋的封口折了两道,边角齐整。里面放着三样东西:签约合同的复印件、原始录音时间戳的元数据打印件——陆辞帮她从硬盘里提取的,每一页的页眉处都标着一行日期戳和设备的序列号——还有一张被单独放在透明文件袋里的第三方见证声明。杜若的签名在最下方那一栏里,笔画的起始处略微偏左,末端收得干净平整。
她走到服务台前面的时候,里面坐的不是上次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换了一个年轻一些的短发姑娘,穿着浅灰色的工作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圆形的工牌,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编号。她正低头在看一份表格,听到有人走近抬起头来,视线从沈听澜的脸上移到她放在台面的文件袋上,又移回她的脸。
"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沈听澜把文件袋推过去。"声纹归属鉴定申请。材料齐了。"
短发姑娘接过去。她把文件袋打开,把里面的材料逐一抽出来摆在台面上,按顺序排列——合同复印件、时间戳打印件、见证声明。她翻看合同的时候用食指沿着页面的边沿划了一道,像是在确认页数的连续性;看时间戳打印件的时候她对着电脑屏幕核对了几行数据,光标在某个字段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最后她拿起那份见证声明,把签名栏的位置对着台灯的光照了一下——像在确认签字墨水已经干透,没有涂改痕迹。
她把所有材料理好放回文件袋里,在键盘上打了几行字。屏幕的蓝光在她脸上映了一瞬,然后她转过脸来看着沈听澜的方向。"您这个情况……比较特殊。我们可能需要提交给委员会审议。"
沈听澜站在服务台前面。她的手指搭在台面边缘,指尖在木质表面上留着没有移动。她问了一句比之前任何一句都短的问题——只有五个字,问的是时限而不是流程:"多久能出结果?"
短发姑娘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某个字段,像是正在确认一个已经被录入的数据。她的声音在回答之前先被一个极短的停顿覆盖了一瞬:"三到五个月。"
沈听澜的手指在台面边缘停住了。她看着那个短发的窗口工作人员——对方的眼睛在说"三到五个月"的时候保持着跟说"请提供您的身份证件"时一样的间距和焦距,像是这个数字已经被说了太多次,它本身已经不再承载任何额外的情绪重量。
"三到五个月。"沈听澜重复了一遍。她的重复中没有额外的升调或者降调,像是一个人在用同一种声调把一段信息重新输回自己的耳膜。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她从桌面侧面取出一张浅蓝色的回执单,在回执单的日期栏填了今天的日期,在"受理编号"一栏填了一串字母加数字的编码,然后在"预计处理周期"那一栏写了"三至五个月"。"委员会每年受理的案件不多,需要排队。您的材料已经录入系统了,编号是SW-202403-07。您可以凭这个编号在系统里查询进度。"
沈听澜接过那张回执单。纸是薄的热敏纸,边缘裁切齐整,她捏着边角的时候感觉到纸张正在被室内的空气和台面的温度共同作用着缓慢地卷曲。她把回执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浅蓝色的纸面上没有印任何文字。
"那如果在这三到五个月里,"她的声音在问下一个问题的时候依然保持着原来的音高,"我的声纹被进一步商业使用了呢?"
工作人员推了一下桌面上的一本手册。封面印着"声音资产管理?申请指南"几个字,边角被翻得卷了起来。"那您可以在申请受理的同时提交'暂停执行令'——要求委员会在审议期间,对被争议资产施加临时保护措施。"她说这话的时候翻开手册翻到了某页,用手指着其中一段条款。那是一行小字,印刷体,字间距紧凑:"暂停执行令需在受理回执签发后七日内提交,逾期无效。"
沈听澜看着那行小字看完了,然后把视线从手册上抬起来。她的手指在回执单边缘处捏着,回执单的纸面在她指腹的接触中保持着稳定的微凉温度。"暂停执行令。需要额外提交什么材料?"
工作人员把手册合上了。"需要证明争议资产确实面临'不可逆的商业处置风险'。可以是一份第三方出具的、正在进行的商业交易洽谈的证明文件——比如对方公司发出的意向函或者合同草案的封面页。"她顿了顿,像是从沈听澜的表情中读到了"这个信息的后续部分正在被调取"的信号,于是她补了最后半句,"您提交了暂停执行令之后,委员会会在十五个工作日内做出是否批准的裁定。"
沈听澜站在服务台前面。她的手指在回执单上保持着一模一样的捏合角度——从接收回执到现在没有变过。她知道那份"第三方出具的正在进行的商业交易洽谈证明文件"在哪里。她续签合同的那天,宋青曾经提过一笔正在接洽中的AI合作项目——当时她没有追问细节,但现在她意识到那份"意向函"的路径和她的声纹资产的去向之间有着同一组坐标。
"暂停执行令的提交窗口——"她问。
"七日内。"工作人员没有看表,像是那个数字已经被她回答过很多次了。
沈听澜把回执单折好了,放在大衣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出门厅的时候大理石地面上的脚步声跟来时一样,每一步之间的间距相同,节奏均匀。她推开门走到外面的时候,午后的日光已经从灰白变成了偏暖的金色,在老城区的街道上铺成一层均匀的、在春日里显得格外温和的亮面。
林深在马路对面的那根路灯下面站着。他靠着一棵正在抽芽的法桐,手里没拿任何东西,但他在她走进行会大楼的那段时间里没有离开过那个位置。他看到沈听澜推开门走出来,视线先落在她手里已经空了的那只手上——文件袋不在了,只剩她大衣口袋侧面的轻微凸起。
他向她走过去。走到她面前大约两步的位置时停住了,然后开口问了一句:"怎么样?"他的声音在午后的日光里被空气暖了一层,比平时多一点厚度。
沈听澜把手伸进大衣内侧口袋,取出那张被折了两折的浅蓝色回执单,展开,递给他看。回执单上的"已受理?待审议"六个字用蓝黑色的印泥盖在纸张右下方,旁边跟着一个七位数的受理编号。林深看了那六个字大约三秒,把回执单还给她。
"至少他们收了。"他说。
沈听澜把回执单重新折好放回内袋里。她站在人行道上,午后的光从她侧面照过来,在深灰色大衣的肩膀上形成一层均匀的亮面。她的声音在说下一句话的时候带着一种她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的、轻微的松弛——不是那种"问题解决了"的放松,是那种"一个步骤已经走完了,可以进入下一步"的阶段转换。"三到五个月。"
"你等得了吗?"他问。
沈听澜把大衣的领口往上提了提。她的视线落在那棵法桐新抽的嫩芽上——浅绿色的叶片正在从芽苞的边缘往外翻卷,边缘的锯齿形状在光线下投着细密的阴影。"我等了八年了。不差这几个月。"
那一天之后的第二天,沈听澜在上午九点前到了风吟阁。她进了杜若的办公室,关上门,在里面待了大约十分钟。她出来的时候,杜若已经在内部系统里帮她提交了一份"声带不适?建议休息两周"的医务证明。档案编号是自动生成的,备注栏填了两个字——"休养"。
杜若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看着沈听澜从办公室出来,目送她走完了一整条走廊才把视线移开。她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声音不大,但在早晨的走廊里被间照灯的低频嗡鸣衬得格外清晰。沈听澜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杜若站在原处,墨绿色卫衣的帽绳垂在身侧,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在她脚前的地面上铺成一道平行于墙面的暖白色光带。沈听澜没有回答,但她在回头看那一眼的结尾处点了一下头。然后她推开侧门走了出去,消失在室外的日光中。
沈听澜不在的第十天,风吟阁来了一个新的声乐指导。
她是个看起来刚毕业不久的年轻姑娘,个子不高,齐肩的黑发在脑后扎成一条短马尾,戴着一副细框的圆眼镜。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衬着浅粉色的立领衬衫,整个人看起来整洁得像一张刚拆封的谱面。她坐在调音台后面录第一版范本的时候,林深站在棚里听着。她的声音从监听音箱里出来的时候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三遍——每个字都清晰、准确、没有任何多余的毛边,像一排被整齐地排列在五线谱上的音符,每一个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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