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声国历一四零一年四月上旬,京城声艺行会委员会审议室。
行会大楼的四楼比一楼安静了不止一个量级。走廊的地毯换成了深灰色的厚绒,踩上去的时候鞋跟落地的声音被完整地收纳了,不会向两侧扩散。走廊两侧的门都是深色的实木门,每一扇门上钉着一块长方形的铜牌,上面用凹印字体刻着房间编号和使用部门名称。沈听澜站在第三扇门前,门牌上刻着"声音资产管理委员会?第一审议室"一行字,字的边缘在走廊顶灯的光线下形成一圈细窄的阴影。
她面前的门是关着的。门缝底下漏出来一线光,像一条被压扁了的光带平铺在深灰色地毯上。她在那条光带前面站了大约三秒,然后抬手敲了三下。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审议室的面积比她预想中大一些,大约有风吟阁一号棚的两倍宽。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深棕色的长条桌,桌面上铺着一层深绿色的绒面桌布,桌布在桌角处被压得平整,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种沉稳的哑光。长条桌后面坐着三个人,桌面上各自放着一叠文件和一杯水,水的温度在桌面上方的空气中隐约散着白汽——大概是刚倒的。
坐在正中间的是一个六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立领中山装,领口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露出喉结下方一小截平整的白色衬衣领尖。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发丝之间的分界线是笔直的,没有一根越界。他的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文件夹,手指搭在纸面上方,食指指节微微曲起,像是他习惯用那种姿势来标记正在阅读的位置。
他左手边坐着一个戴银框眼镜的女人,大约五十出头,穿着深蓝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圆领衬衫。她的头发盘成了一个低髻,用一枚深色发夹别着,发夹的末端是一朵极小的木质雕花。她的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正在亮着,显示的是一份PDF文档的缩略图,从沈听澜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那份文档的标题是《沈听澜?声纹比对分析报告(编号C202403-01)》。
右边坐的是一个年纪更轻一些的男人,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浅棕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T恤,比前两位的着装风格随意了不少。他的面前没有放文件,只放着一只保温杯和一支签字笔,笔帽没有盖,笔尖悬在保温杯旁边的一张空白便签上方,像是他随时准备记录但一直没有下定决心落笔。
坐在正中间的白发男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长期会议生活磨过的平直,像一块已经被走过很多遍、被鞋底打磨得发亮的旧地板。"沈小姐,请坐。"
沈听澜在长条桌正对面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深色实木的,坐垫是墨绿色的绒面,跟桌布的材质相同。她坐下来的过程中视线没有离开那三位委员的脸,像是她在用那段下坐的时间来完成对房间里所有有效信息的初步扫描。
她把面前那份自己准备的陈述稿放在了桌上——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三段文字,写的是她在提交材料时已经同步递交过的声纹归属说明。她看了那张纸大约两秒,然后把它合上了,放在桌面左上角。
她的声音从那个位置传出来的时候,在审议室里被桌椅和墙壁的反射面均匀地分布到了房间的各个角落:"我不念稿子了。我直接说——从二零零一年到二零零九年,我在振声传媒的录音棚里录了超过四百首范本。这些范本被用于林深的所有商业录音。我的声音出现在他的专辑里、他的巡演里、他的所有公开演出里。我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件事。但我签了合同,所以我不能反对。"
她停了一下。她的手指搭在桌面上那页合拢的纸的边缘处,指腹贴着纸张表面,感觉到纸张正在桌面温度和掌温之间缓慢过渡。她看着那三位委员的脸——正中间的白发男人视线在注视着她的方向,左手边的银框眼镜正在电脑屏幕上做着记录,右手边的夹克男人把笔搁在了便签上,没有写字。
她继续说。语速没有变,像是在把第二段文字从已经准备好的位置调入当前输出的轨道:"但现在我不签了。所以我要拿回来。"
房间安静了大约两秒。那两秒里她能听到空调出风口在她头顶侧上方输送热风的持续气流声。白发男人把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方的文件夹边沿处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将要开口问的是一个已经被计划好了位置的问题。
"沈小姐,"他的声音保持着进门时同样的音高和音量,像是常年在这种房间里工作的人已经不需要根据对方来调整自己的声域,"您承认您签了合同?"
沈听澜坐在墨绿色绒面的椅子上。她的手还搭在那页纸的边缘处。"我承认。"
白发男人把文件夹翻开了一页,视线在一行文字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沈听澜的方向,他的问题在出口之前先被一段长度为半秒的视线接触包裹着:"那您是否认为,您在合同期内录制的音频,属于公司的'职务成果'?"
沈听澜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住了。她的回答在她开口之前已经在那个停住的位置上被确认过了。她说话的速度没有变,但她的语调在"授权"两个字上比周围的其他词略微延展了半拍:"如果是职务成果,那为什么合同里要写'声音资产授权'条款?职务成果不需要额外授权。因为职务成果本来就属于公司。但'授权'意味着它一开始是我的——只是被'借'走了。"
银框眼镜在电脑上敲了一行字。她敲完字之后抬起头来,推了一下眼镜横梁的位置,在沈听澜的方向看了一秒多的时间。她开口问的时候声音比白发男人稍微高半度,带着一种多年从事教学工作的清晰咬字:"您提交的第三方见证声明……是杜若。她现在是振声传媒的资深声乐指导。您觉得她的话会有立场偏差吗?"
沈听澜看着银框眼镜的方向。她的视线在对方推眼镜的那个动作上停了一下——那枚深色发夹末端的木质雕花在光线下微微反着哑光,像是用某种果木的边角料雕刻的。她的回答在那片刻的观察之后才到达,声音不高:"她的签名是她自愿的。她没有要一分钱。"
银框眼镜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沈听澜大约两秒,然后用一种跟刚才相同音高的声音说了一句不是问句的陈述:"但她的职位……"
沈听澜接住了那句话。她接住的方式是把手从纸页边缘拿起来,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手指在深绿色的绒面桌布上形成一组自然的伸展弧线:"她的职位是她的饭碗。她愿意拿饭碗来帮我签这个字,比任何'中立'的人都更有说服力。"
审议室里安静了一段比之前更长的间歇。白发男人把文件夹合上了,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叠着搁在闭合的封面上面。银框眼镜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微微偏向自己的方向,像是在用那段时间做出一个只需要她自己验证的笔记记录。穿浅棕色夹克的男人在那段间歇的末尾处做了一个动作——他拿起那支笔,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字迹被他的手挡住了大部分,只能看到最末一笔从指缝下方露出来的短横。
白发男人坐直了身体。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依然保持着那种被长期使用的平直,但他把语速放慢了大约四分之一拍,像是在用节奏的变化来标记一段对话正在从"信息收集阶段"切换到"意见表达阶段":"沈小姐,委员会初步认为——您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声纹归属。我们会在两周内出具正式的鉴定结论。"
沈听澜坐在墨绿色绒面的椅子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桌布表面慢慢松开——不是那种从紧握到松开的释放,是那种在她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手指一直保持着比平时更紧的曲线,直到那行句子落定之后它们才自然地回到了平时舒展的状态。她的声音在说"谢谢"两个字的时候比她预想中轻了一些,像是她说出口之前先把那两个字在嘴里放了一下才送出来。
她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毯上被绒面的摩擦力抵住了,没有发出拖动的声音。她站在桌子面前,看着那位白发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把一份已经签好字的初步意见通知单递过来。他递过来的方式是用右手平托着那张纸的边缘,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方停留了片刻才让开,像是一个已经做了很多次递送动作的人。
"但我们也注意到——"他的声音在递完通知单之后放低了半度,像是正在从正式会议输出的频道切换到一个需要额外补充信息的波段,"您的合同里确实存在'声音资产授权'条款。在仲裁结论正式生效之前,振声传媒仍然有权使用您的声纹。"
沈听澜接过那张通知单的手指停了一下。那张纸的边缘在她的指腹处停留着,纸张的温度被室内的空气均匀地保持着,既没有从桌面带来的凉意也没有从他人手掌传递过来的余温。她的声音从那个停住的位置传出来——不高,保持着跟刚才陈述时相同的高度,但她在下一个问题的每一个字之间放置了相等的间距:"所以如果他们在'正式生效'之前,把那些声纹卖掉——"
白发男人看着她。他的目光没有偏移,像是一个正在被问到一个他已经预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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