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大雨冲垮堤坝，都水司忙了大半个月。褚榆白日在衙里看图纸改案子，晚上回铺子还得理账。
有时忙不过来，索性在合巧作后院睡下，第二天天不亮开了门就去衙里。
段烬养了半个多月，体内的毒算是拔干净了，只是人还是虚弱。一日三顿药，喝完还得参汤吊着精神看南广来的账册，翻一会儿歇一会。
褚榆这段日子去得少，隔几日跑一趟，略坐坐便赶着走，甚至有两回坐不住，站在床边说两句话就往衙里赶。
这日天晴，她抽了空往顾府去。
顾府早已不同往日那般死气沉沉，门口台阶洒扫得锃亮，穿过垂花门拐入长廊，长廊一片枯叶也无。
褚榆一路往后，府里仆从对她的到来早已见惯不怪，通报也省了。
“姑娘来了，”阿贵从花园跟她迎面撞上，笑逐颜开，“公子刚喝完药在院子里躺着呢。”
“这些日子他好些了吗？”褚榆边走边问。
“好多了，”他说，“这几日晚上也不觉得烧腹，能睡整觉。”
“精神呢，可还好？”
阿贵抿着唇，笑意更甚，“姑娘来了，公子精神自然是好了。”
闻言，褚榆狠狠剜了他一眼。
几日不见，阿贵的胆子越发大了。
她摆摆手，赶忙打发他快走。阿贵憋着笑，俯身退下了。
院子里种着不少凌霄花，从墙角攀至门洞上，垂下几支尚未盛开的花苞，浅艳花色交织在绿叶中，煞是好看。
她穿过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段烬坐在院中的躺椅上，身上搭着月白的小毯，手里握着一卷书，正眯着眼懒洋洋晒太阳。
“不是说我躺一会儿，莫要吵我？”他并未睁眼，语气中是被打扰的不悦。
褚榆并未出声，而是轻步走近。
许是半晌无人理会，段烬侧头睁开眼，四目相对。
凌霄花被吹动，光影流转，暗香浮动。
“我也不能吵你？”她歪着头，狡黠地笑着。
段烬紧绷的神色缓和了些，在躺椅上挪了挪，更方便侧头看着她。
“稀客呀，”他声轻语绵，“今儿怎的有空来了？”
“怕你闲，偷个空瞧瞧你。”褚榆顺势搬过檐下的矮凳，坐在躺椅旁，“今日怎么样？”
“死不了。”他坐直了一些，露出一身天青色银丝锦袍，腰束玉带。
段烬：“倒是难为你，还记得来瞧我。”
这话说得甚是怪。
怎么听着一股子别扭劲。
“不过前些日子忙着没来，就如此讥讽我了。”褚榆夺过他手里的书，丢在一边以示气愤。
段烬瘪瘪嘴，单挑眉头，幽幽道：“我自是不如杂造局的匠人，舌灿莲花。”
……？？？
这是什么话？
褚榆愣了半天：“什么匠人？”
“还装傻呢，”段烬彻底坐直身子，小毯随着动作滑到腰间，他满脸愤愤，“阿贵听青荔说的，杂造局的匠人，出言便是对褚匠十分拜服，家中有院子、有薄田……”
“还非卿不娶！”他咬牙切齿。
居然有人趁他生病的时候钻空子。
想到这儿，心口那股子火气噌得又起来了。
褚榆死死抿着唇憋笑，双肩止不住轻颤。
“诶，”段烬更是火大，“还笑呢，我瞧你日日在衙里忙，每回来略站站就走，寻思着你八成把我忘了，瞧旁人去了呢。”
褚榆彻底忍不住，仰头大笑。
段烬见她这副模样，怨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索性别开脸去瞧那几支花，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
片刻后，约莫是憋不住了，他又偷偷朝褚榆的方向瞧去。结果褚榆倒好，笑止住了，对着院子四处张望，也不知在找什么。
“寻什么呢？”他问。
褚榆一本正经：“院子里也没酸梅树呀，怎么这么酸呢？”
段烬：……
他脸上险些挂不住，急忙忙背过身懒得理身后的人。
“做什么？”褚榆戳戳他的脊背，纹丝不动。
“想我来，为何不派人递句话？我立刻就能来，哪用得着预备这么多酸话堵我。”
话音刚落，方才还背着身的人已翻过来，伸手握住她搭在膝头的手。
不知是不是初夏的缘故，他掌心烫得厉害。
“你哪里明白，”他微微垂眼，眼中满是失落，“我病中出不去，你也不来，好不容易听到你的信儿，结果是其他人的示好。”
“我怄都怄死了。”
段烬一副受尽委屈可怜巴巴的模样，褚榆第一次见他这样，心口也酸得厉害。
难不成是这些日子发生在他身上的变故太大，心气郁结了？
“没有的事，”她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抚了抚：“青荔那小丫头你还不知道，就爱添油加醋说些有的没的。”
“非卿不娶是假的？”他问。
“自然是假的。”
“那拜服呢？”他不依不饶。
褚榆怔住了，嘴唇翕动。
正想如何解释呢，腕子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力一带。
她本能前倾，二人距离瞬间变得近在咫尺。
“我亦拜服，”他漩涡似的双眸凝视着她，“非卿不娶。”
她呼吸一滞，腕子在他滚烫的掌心下，似被什么抓挠。
眼前瞬间雾气朦胧，被莫名的力量牵引着，往前、再往前。
呼吸交融的瞬间，温热的唇，落在她的额间。
指尖轻轻掠过她的脸颊，又悄然移开。
天边的风拨动将开未开的凌霄花，漫天花影下，他只看得见她。
-
深夜，惊雷炸响，瓢泼大雨趁势而下。
马蹄疾驰，马上之人身穿蓑衣，不敢丝毫耽搁，穿梭在看不清前路的雨幕中。
“褚榆，褚榆。”
睡梦中的褚榆被敲门声吵醒，她猛地睁开眼，心跳如擂鼓，大感不妙。着急忙慌起身趿拉着鞋拉开门，便见何叶披着外衣站在门前，神色慌张。
“衙门来口信了，让你立刻去，说是急报。”
寅初，都水司灯火通明，众人眉头紧锁，屋内气氛几乎凝滞。
“黄河上游连日暴雨，昨夜决了口，下头三个县都淹了，堤垮了两段，牛河渡那段的河水已经漫过旧堤顶。”
郑郎中面前摊着牛河渡那段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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