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观远撩了撩身上湿了的官袍，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扶手边沿上，直直地望着褚榆，像是在等着看她如何反击。
褚榆：“去年秋天，南广调了三千两进京，走的沈夫人的账，您这些年费心谋划，不就是为了拉南广下水？”
见他眼底的戏谑僵在脸上一瞬，褚榆这才确认几分。
最初她并不知道南广和上京的千头万绪的关系，只能猜测，以段观远的心机，为了摘出自己，绝对不可能只走沈茂菡的账如此简单。
直到伏羽拿出南广这些年来的账册，她才终于明白为何段烬迟迟不肯鱼死网破。
南广，偌大的家业，亡母的至亲，这些都不能毁在他手里。
以至于他畏手畏脚再□□让。
段观远并未否认，而是把扶手上的手收回膝盖上交叠，继续慢条斯理开口：“海贸这行当，离了官面上的照拂寸步难行，顾家老太爷将女儿嫁给我，图的就是上京有自己人。南广这些年的货、银子、人，一样一样从我手里过，桩桩件件，我记得比他们更清楚。”
褚榆拧着眉，满眼不可置信，天下竟然有人如此厚颜。
“那顾夫人呢？她对你掏心掏肺，你就这样利用她？”
这话一出，段观远面色一凛，正了正身子：“利用？她嫁给我，还不是为了来上京做她的生意？踩着我做梯，对我又有几分真心。我替她在上京周旋，唯恐她碰壁，她呢？在我仕途要银子时犹犹豫豫！”
“所以你就下催产药，放了火，”她哽咽着一步步走近，“在她产子后装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那段烬呢？为什么不装到底，偏要送他去庄子上！”
“我恨段烬身上留着她的血！”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因为那年她不肯掏银子，我没了一步登天的机会！她用肚子里那块肉威胁我收手，可我压根不在乎！”
褚榆双足如灌铅，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从前想不通的，现下都想明白了。
对段观远来说，段烬就是那场大火遗留下来的废弃物。
血脉相连的至亲，居然也能有这么大的恨意。
段观远：“要怪就怪他太贪心！争金银、要真相，一枚弃子，有何资格？”
“他为何不能争？”褚榆声音颤动，字字泣血，“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你们要了他母亲的命，夺走他母亲的东西，却连求一个公道的资格都不肯给他。一次又一次取他性命，用他母亲的财帛雇人取他的命，午夜梦回你便不怕顾夫人找你讨还？”
“今日我偏要替他争！我只给你一日期限，明日我若见不到你请罪的状纸，我便要你，连同沈茂菡一齐站上大理寺的公堂，我要天下瞧一瞧你这不配为父之人！”
踏进这座宅子前，褚榆就已经想好了。
段烬做得已经太多，相比之下，自己一直在他的庇护下。
如今鱼死网破，只求公道。
正厅众人屏住气，皆是大气不敢出，静得仿佛能听见浮尘声。
“那我们就一齐上断头台。”段观远眼底毫无波澜，嘴角噙着似有似无的笑，“南广百颗人头，我料你不敢做主。”
一声惊雷在脑中炸响，褚榆攥着那几张纸，一动不动。
她确实不敢做主。
她无所畏惧，可一旦撕破脸，南广几百号人都要跟着倒霉……
褚榆站在原地，纸卷攥得死紧，手心都泛潮。
她胸口剧烈起伏，恨意与无措交织，几乎将她淹没。
忽然，门被推开——
“我自己做主。”
众人齐刷刷回头。
段烬。
他被阿贵搀扶着，身上裹着厚斗篷，面上毫无血色，步子虚浮。
那双目光对上她的双眸，褚榆只觉心头漾开丝丝缕缕的暖意，眼眶瞬间热起来。
那颗心，终于落定。
段观远定定瞧着他，眉头微皱。
“父亲见到我，很失望吧。”他十分费力地在椅子上坐下，吐着薄气。
“你来做什么？”
段烬：“再不来，父亲岂不是要将我的人欺负死。”
褚榆站在他身侧，替他拢了拢斗篷，一言未发。
“方才那些话，我都听见了。”他尽力坐直，声音低沉，“阿贵，给段大人瞧瞧。”
众人望向阿贵，只见他从袖口摸出一个荷包，里头装着一枚小小的六角印。
几人皆是面面相觑，不知所云。
除了——段观远。
“你哪儿来的？”他声音发紧。
段烬淡淡道：“六角海纹印，能取南广半壁金银，父亲不会不认得吧。”
段观远瞳孔震缩，肩头猛地一颤。
褚榆盯着那似曾相识的海纹，陡然想到那枚贝壳。
一模一样。
能取南广半壁金银。
他就这样给了她。
褚榆望向段烬的侧脸，那张脸，再一次落在她心上。
“我母亲的遗物，后来给了我。十岁那年，我知沈夫人欲取，所以凿碎抛下山崖，”他直直盯着段观远的眼睛，像一只蛰伏许久的豹，“父亲这些年，怕是没少用海纹印，从我娘的库里取金银吧。”
段观远紧紧咬着腮，五指攥紧。
“四年前，南广才发现其中蹊跷，可你冒取库银的这三年里，不计其数的银子已经流入京城。”段烬摩挲着那抹印，“你用假印支取了银子，转头用南广顾氏做挡箭牌，把所有人牢牢绑在你这条船上。”
段观远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冷笑了一声：“所以，你是打定主意要那几百号人的命了。”
“不，”段烬一字一句，“是要你的命。”
段观远眉头紧皱，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杀妻害子、骗婚图财、私造印信、挪用库银、鬻卖官爵、结党舞弊、河工贪墨。南广受你蒙蔽，罪不至死。至于父亲——斩首犹轻。”
不知何时，天光由墨转明，金乌跃出。
火盆的炭早已燃烧殆尽，只留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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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梯下，小厮婆子个个仰着头扶着梯脚，一个个屏息，脸色难看至极。
“姑娘，小心点。”
梯子上，青荔握着除尘掸，扫开匾额上的积灰。灰簌簌往下落，“顾府”二字渐渐显现，重见光明。
阿贵去递信回来，一抬头魂差点吓飞，几步冲到梯子底下，急喊：“小姑奶奶，你快下来！”
又扭头对旁边一圈小厮婆子斥责道：“你们这些人只晓得偷懒，怎么能让她爬上去！”
底下几个苦着脸，实在是无奈：“我们拦不住呀……”
梯子上，青荔头也不回，掸子照旧挥得利落：“别催别催，马上好了。”
一把子灰落在他脸上，阿贵往外呸呸两句，声音都变了调子：“快下来，仔细我告诉褚掌柜，让她打你！”
青荔听这话可是不高兴了。
自己好心替顾府除尘，怎么能落到挨打的地步呢？
小丫头撅着嘴，在梯子上一跺脚：“你去你去，看你先告诉我姐姐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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