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水司正厅围满了人，褚榆把垒矮堰的法子说了，众人争论得更加厉害。
以陈师傅为首的几个匠人并不建议垒。
先不说矮堰垒起来要时间，一旦倒塌，下游的村子必然再受重创。
孙管事却不这么认为。
治水迫在眉睫，只要能暂缓豁口的压力，撑过汛期便可重修堤坝。
至于坍塌重创村庄。
大局当下，必得有得失。
“得失！难不成便置那些村庄于不顾？”陈师傅拍得厅上案桌砰砰响，脸红脖子粗。
“那你说如何？如今还未到水最盛时，待黄河决堤为时已晚！”
陈师傅：“那也不能随随便便做决定！”
褚榆对着几张图纸，半句话都插不进去。
终于，两人消停下来，她才插空起身郑重道：“矮堰不会垮，木笼外头再加一层石笼，水冲不散的。牛河渡不远处便有石场，废料多的是，拉过来就能用。”
“你才几岁？”陈师傅拨开人群站在她面前，“见过决口没有？我年轻时在淮河修石堰，三天就冲散了。”
褚榆：“我知道，所以要加木笼加石笼，为的就是稳固。”
“加了也未必稳！”
正厅静下来，落针可闻。
片刻后，才又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音。
不知哪个角落传出一声：“怕是得去看看豁口。”
牛河渡那段究竟如何，图上压根看不出来，有人去提上看一眼最好。
只是……
水流湍急，堤上随时会垮。
“我去。”褚榆声音坚定，“我去河牛渡。”
“法子是我想出来的，我去瞧瞧。”
郑郎中锁着眉心：“不可，那段水一直在涨。”
“旁边的山崖能站人，我只去瞧一眼，”她说，“不去看，在这里争就是耽误时间。”
“你是候补匠人，出了事，都水司如何交代？”
候补匠人在都水司，只做杂活，连单独做工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这种涉险探查的要事。
局面僵持不下，褚榆站在几张图前，死死攥着掌心的炭条。
“我跟她去一遭。”
众人望去，方才吵得面红脖子粗的陈师傅一边系外衫扣子，一边拿起案上的图纸开口：“年轻人的判断我不信，我陪她去，出了事……”
“我负责。”
郑郎中闻言，沉思半晌，终于下定决心。
他安排了几个有经验的老匠跟着，主要是看清水势，堤上的情况如何，能不能受得起矮堰。
几个人约定第二日出发的时辰，便预备各自回家。
再出厅堂，又是日落之时。
衙门口那盏灯笼已经点上了，红黄相间的烛光晃得褚榆眼花。
她眯眯眼，正预备往外走，忽然幽幽传来陈师傅的声音。
“我知你手艺不错，”他望着黢黑的天，闷闷道，“可此事非同小可。”
褚榆侧身对着他，万般郑重：“就是因为非同小可，才要去亲眼瞧瞧。”
“不仅关系几个村子的存亡，”他肃声说，“还有下游的良田。”
“一旦田涝，被浸透的地，来年便没有好收成。房屋被毁有何要紧？事关农耕，这才是重中之重。”
尾音反复敲在褚榆耳廓。
这是她没有想到的。
从入都水司以来，她深记职责是如何堤防挡水、沟渠引水，至于田地，自有屯田司操心。
如今陈师傅这番话令她如遭棒喝。
都水司，维护的不止是汤汤黄河水。
他的背影已隐入墨色中，独留褚榆站在烛火下。待他消失，她方惊觉，脊背不知何时竟蹿起一层薄汗。
衙门往铺子的路，从来没有这么遥远。
她几乎是一步步挪动，强撑着拐过巷口，一片漆黑中，赫然出现一盏明灯。
段烬穿着藏青色的袍子，站在一片漆黑的巷中静静等着她。
“回来了。”他一步一步走近，轮廓被烛火照得格外柔和，望向她的眸子，水光潋滟。
褚榆咽了咽口水，半晌才轻应。
发凉的脊背兀地被大掌覆上拍了拍，褚榆茫然望向他。
“府里的厨娘熬了汤，我送来给你尝，偏青荔嚷着要先喝。我怕你回来晚她喝完了，特来迎迎你。”他低头看她，温温道。
段烬说得煞有其事，俨然一副只为汤而来的模样。
褚榆吸吸鼻子，绞着指尖：“嘴硬。”
落在脊背的手自上而下拂过，段烬浅笑一声，继续说：“被你瞧出来了。”
后背的掌推着她往家走，步子还是慢慢的。
“事儿我听说了，”他不咸不淡，“牛河渡水急，你去看水得穿轻便些，泉娘和齐姑姑已经在赶做衣鞋了，明早便可带着去。”
本就缓慢的步子彻底顿住，褚榆痴痴抬头：“你不问我为何一定要去？”
就在两人商议垒矮堰的晚上，段烬也跟陈师傅一样，并不赞同此法。
土松石重，风险实在是太大。
“此法是必然之举，”他正语，“治水哪有百成的，木笼装石，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我不赞成，只是觉得冒险。”
段烬叹了口气继续说：“但你也说了，在衙门对着旧图挠一日头，水便一日不得治。流民何安。”
“我以为你会拦我。”她说。
经历生死后，他像是变了个人。
从以前对一切毫不在意，到现在她的事桩桩件件都万分上心，更何况是险事。
“在其位，谋其事。”
他手里的灯笼往她身前偏了偏，照亮她脚下的路：“如今我能助你之处太少，不拖后腿，便是最要紧的。”
夏夜的风带着潮气，掠过她的发丝扫在脸上，痒痒的。
远处的灯火，朦胧又遥远。
-
次日天又下起蒙蒙小雨，何叶煮了一锅杂面糊糊，三人围着桌沉默吃着。
门被敲响，青荔急忙丢下筷子，先一步冲出堂屋。
“来啦！”
褚榆探头望去，院门被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没瞧见。
“我们正吃饭呢！”青荔脆生生招呼着来人，“进来吧。”
小丫头跑在前头，后面跟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段烬来了，”何叶笑眯眯朝他招招手，“吃过饭没有？坐下吃一口。”
“多谢婶婶。”他也不客气，径直在褚榆身边坐下。
何叶给他舀了碗糊糊，又塞两个鸡蛋在他手里。
“来这么早做什么？”褚榆问。
段烬低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