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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太仓

小说:

大明织云:从一台纺车开始

作者:

织锦年

分类:

古典言情

天还没亮透,沈秀宁就到了码头,露水把鞋面打湿了一片。

河面上还压着一层薄雾,远处的船影模模糊糊看不太清。

船篷旧得发灰,边角翘着,扣在水上。

几只水鸟贴着水面掠过,翅膀带起一串亮晶晶的水珠。

黄船工正在船头解缆,见她来了,抬手打了个招呼。

“沈姑娘,上船吧,顺流走快。”

沈秀宁踩着跳板上了船,船板被脚踩得吱呀一声。

水气从板缝里渗上来,混着河泥的腥味儿。

她在船舱里坐下,背靠着冰凉的舱板,夜里没睡好,眼角有些发涩。

她揉了揉眼睛,从袖子里摸出那张折叠整齐的字条。

字条是舅父顾慎之写的。

上面只有两行:太仓岳王镇归有田,三百亩棉田。

末尾又加了一句:提我名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眼,确认字迹没糊,才重新折好。

她把字条塞进袖子,又想起周济才压价的手段。

牙行把散户棉花价压了一成,本地棉的供应线被掐住。

她得在断供之前,把太仓这条线钉死。

松江的棉花供应线被牙行掐住,周济才的三路棋已经落了两子。

她不能让他把第三子也落下。

太仓棉是她手里唯一的一张活牌。

船离了岸,竹篙在岸石上一点,船身便荡了出去。

黄船工是赵婶远房外甥,在浏河跑船已有十几年。

“我姨说你家活计靠谱,这趟船费不收。”

沈秀宁点了点头。

“回去替我谢赵婶。”

“谢啥,都是一条河上讨生活的。”

黄船工撑了一篙,船头便对准了河道中央。

竹篙一下下点着水底,船身一颠一颠,节奏稳当。

河水浑黄,漂着几根断草和半片烂荷叶。

远处有几只渔船,网子半沉在水里。

一个老渔夫坐在船尾抽烟,烟杆一明一灭。

船沿着黄浦江支流往北,过了浏河口,水面宽了一些。

两岸的棉田渐渐多起来。

一垄一垄的白,从河岸铺到远处的树底下,白得晃眼。

沈秀宁把手伸到船舷外。

江水从她指缝间滑过去,凉得她缩了一下。

太仓的棉株比松江的高。

棉桃也更大,白得晃眼。

她收回手,在裙子上擦了擦水。

船篷上的露水顺着竹篾往下滴,落在她手背上。

“黄大哥,岳王镇还有多远?”

“再有一个半时辰。”

黄船工撑篙的动作没停。

“过了前头那个弯,就是岳王镇码头。”

船过浏河口时,风大了些。

她把领子拢了拢,指尖触到衣领上的一颗扣子。

太阳升到头顶时,船靠了岸。

码头上停着几艘小船,木板被踩得发亮。

一个妇人正在洗菜,木盆里的水溅到石阶上,啪嗒一声。

妇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搓菜。

黄船工把船绳在桩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

“那边就是归家的田。”

他朝东边抬了抬下巴。

沈秀宁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一片白花花的棉田顺着河坡铺过去,一眼望不到头。

田埂把地切成一块一块,笔直整齐。

她跳上岸,船身晃了晃。

鞋帮陷进泥里半寸。

码头的泥带着潮气,黏在鞋底。

田埂边上站着一个男人。

五十来岁,脸晒得跟树皮一个色。

手指粗得像棉秆,指节上全是裂口。

他穿着短打,裤腿卷到膝盖。

脚边的草鞋沾着泥,脚后跟裂着口子。

他脚边的田埂上放着一把镰刀,刀刃上还沾着泥。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顾慎之是你什么人?”

“我舅父。”

归有田点了一下头,没再问。

“要看什么?”

“先看田。”

沈秀宁没提价格。

归有田愣了一下,转身往田里走。

“跟我来。”

三百亩棉田整整齐齐,垄距一样宽。

棉桃挂满了枝,白得发亮。

沈秀宁走在垄沟里,两边的棉叶扫过她的袖子。

叶子边缘有细刺,刮得布料沙沙响。

一只蚂蚱从棉叶上跳开,落在她脚边。

她蹲下去,抓了一把土。

土块松散,带着潮气,捏在手里有些发凉。

这样的土,棉根扎得深。

松江有些田板结,棉花长不高。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指缝里的土屑落回垄沟。

她摘了一个棉桃,双手掰开。

棉絮涌出来,又白又软。

纤维比她手指还长。

她扯出一根,对着日光看了看。

“一寸二不止。”

没有黄斑,杂质也少。

“比松江本地的棉长三成。”

归有田蹲下去,从垄里拔了一根草。

“是好棉。”

“可好棉卖不上价。”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苏州布庄来收,一斤只给十三文。”

“松江本地的劣棉也卖十三文。”

“我的棉白长了。”

沈秀宁把棉桃放回兜里。

“一斤长纤维棉,纺出的纱多两成。”

“织成的布,品级高一等。”

“苏州布庄拿回去,一匹能多卖三十文。”

“这一进一出,差价被他们吃尽了。”

归有田没吭声。

他盯着脚下的棉田,眉心皱成一个疙瘩。

沈秀宁又摘了一个棉桃,递到他眼前。

“你再看看这纤维。”

“拉不断,韧性好。”

“松江本地的棉一扯就断。”

“这就是区别。”

归有田接过棉桃,捏了捏。

棉絮从他指缝里漏出来,被风吹走一小撮。

他摊开手掌,让风把剩下的棉絮吹干净。

“我每斤十七文收。”

沈秀宁开口。

“高于市价两文。”

“一百亩棉田的产出,我优先买。”

“价格随采收时市价走,底价不低于十五文。”

“签三年。”

归有田抬起头。

“一百亩?”

“一百亩。”

“一斤十七文?”

“十七文。”

他蹲在田埂上,掰着手指头算。

一百亩约产一万五千斤棉花。

一斤多四文,就是多六十两银子。

三年下来,多一百八十两。

他盯着棉田看了很久。

“你吃得下这么多棉?”

“我织坊里有五台飞梭,年底要扩到十五台。”

“一年两三千匹布。”

“一百亩棉花,只够我半年。”

归有田眼神变了。

“你一个小姑娘,有这么多本钱?”

“本钱不多,但订单多。”

“苏州布庄吃差价,我绕开它。”

“你我各让一步,各赚一步。”

归有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目光还在她脸上。

“为什么一个松江小姑娘,跑到太仓买棉花?”

“因为我要最好的棉。”

沈秀宁答得很快。

“你种得出来,我织得出来。”

“中间的差价,不该被苏州吃掉。”

归有田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响。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草帽摘下来扇了扇。

“行。”

“怎么签?”

沈秀宁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契纸是预先写好的。

优先收购权、底价十五文、三成定金、三年为期。

条款写得清清楚楚。

归有田接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你准备了多久?”

“从你字条到我手里,三天。”

“你若不收呢?”

“我付定金,你不交货,定金归我。”

“你若卖给别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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